罗少没睡。
他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，手里攥着三百两银票，已经攥出了汗。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，地上的鸡毛还没扫干净，风一吹，滚到墙角堆成一小撮。
他在等。
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那句：“那人姓吴。”前世的事他记不太清了，只记得最后那口酒下去，五脏六腑像被火燎着了一样。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喝多了，现在一想，后背发凉。
正想着，墙头传来一声轻响。
肥猫蹲在那里，尾巴搭在瓦片上，月光给它圆滚滚的身子镀上一层银边。它没出声，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罗少，眼睛里泛着幽黄的亮光。
一人一猫对视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。
罗少先绷不住了：“你叫我来这的？”
肥猫慢吞吞舔了舔前爪：“小子，别装了。”
它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罗少耳朵里。罗少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却挤出个笑来：“装什么？我不就——”
“你听得懂我说话。”
肥猫打断他，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：“别跟我演。你放鸡啄吴天宝那天，我说‘玉冠摔了别找我赔’，你转头就朝那只大公鸡努了努嘴。你要不是能听懂，你努什么嘴？”
罗少哑了。
他的确是从重生那天起，突然就能听懂这些畜生说话的。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，连他爹都没说，藏着掖着，就是怕被人当妖怪烧了。可眼前这肥猫，一口就把底儿揭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索性把脸一沉：“你是什么来路？”
肥猫从墙头跳下来，落地的时候那团肉了一下才稳住身形。它踱着步子走到罗少面前，仰起圆脸：“我活了三百年了，见过的事比你吃过的盐还多。”
罗少低头看着它：“那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你前世死在谁手里，”肥猫接过话头，瞳孔缩成一条竖线，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罗少的指节猛地收紧。
风停了。院子里静得只剩槐树叶子偶尔碰一下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只猫，半晌，嗓子发涩：“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“早说？”
肥猫歪了歪脑袋，语气带上一丝讥诮：“早说你也得信啊。你上辈子要是肯信一只猫的话，也不至于给人一杯毒酒送走。”
罗少被它顶得胸口一堵。偏偏这话还挑不出理来。他这辈子重生之后，第一个跟他说真话的，居然是一只猫。
他闷声道：“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，图什么？”
肥猫蹲坐下来，尾巴圈住前爪，像一尊养得极好的佛：“我可以帮你，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等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——”肥猫顿了顿，眯起眼，“每天十条小鱼干，外加一只烤鸡。”
罗少眨了眨眼。
他本来以为这猫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条件，比如替他报仇、帮他夺家产、教他什么绝世功法。结果就这？十条鱼干，一只烤鸡？
他嘴角抽了抽：“成交。”
“别答得这么快。”肥猫盯着他，“我要的可不是随便哪天的。打你发达那天起，一天都不能断。”
罗少知道这猫性子傲，当下也没含糊：“我罗少爷说到做到，一条不少你的。”
肥猫盯着他看了数息，像是在打量他说这话的有几分真。
然后它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你等着。”
它扭过肥硕的身子，几步窜上房梁，钻进了靠东边那根横梁的缝隙里。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，它叼了块东西跳回地面。
那东西落在罗少掌心里，带着一股余温。他低头一看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兽骨，表面磨得光滑，纹路模糊，看不出是牛羊还是什么野物的。
但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掌心一路窜到肩头，让他半条手臂都麻了一下。
罗少攥住兽骨，抬头看向肥猫：“这什么？”
“好东西。”肥猫舔舔嘴唇，“你戴在身上，方圆百步之内，只要有灵兽气息的，你都能感应得着。”
它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今天能放鸡啄吴天宝，用的也是这个本事。只不过没这东西，你那点灵觉撑死也就听听家畜嘀咕两句。戴上它，才算真正开了窍。”
罗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兽骨，心跳一下比一下沉。
热气一阵一阵从骨头上往外涌，像握着块炭火，却不烫人。他这回总算听明白了——他重生后能听懂鸡鸭猫狗说话，只是天生的一缕灵觉。这块兽骨，是让这缕灵觉变成真本事的东西。
他收拢五指，把兽骨握进掌心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肥猫抖了抖耳朵，还真想了想：“我以前叫阿绡。”
“那以后叫你绡爷。”罗少站起来，把兽骨小心翼翼塞进衣领里，贴着胸口的皮肤挂着，“你说帮我——第一步，干什么？”
肥猫没立刻接话。
它低下圆脑袋，在地面上嗅了两下，然后抬眼看着他，声音凉飕飕的：“吴天宝他爹那份礼，今晚就该送到了。”
罗少眉头一挑：“你知道了？”
肥猫打了个哈欠：“我说了，我活了三百年。这临安城但凡有风吹草动，瞒得过你，瞒不过我这双耳朵。”
它说完就转身往墙根走，走出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：“那块兽骨，你今晚最好别摘下来。万一来的东西不长眼——”
话音一收，月光正好被云层遮住，整座院子暗了一瞬。
等月色重新透出来的时候，肥猫已经不见了。
罗少站在槐树下，胸口那块兽骨微微发烫。他抬手摸了摸，听见前院传来“笃、笃、笃”三声沉闷的敲门声。
他眯起眼睛，看向那扇门。
吴家的“礼”，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