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支离山下的浮光镇,到邬椤江畔的谡城。竟用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。
楚江顺流而下,小舟停在浮光镇。萧雪镯执意找了医馆让萧纤素养伤,十天后才买了车马行路。萧纤素的伤势极重,十天以来受过的刀伤剑伤布满了肩,小腹,手臂……有的是旧伤,已经结了痂,有的伤口还在发炎,肩上和胸口处的刀伤是新的,失血过多需要静养。
这样一个伤痕累累的躯体。
此时萧纤素已经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,只剩雪镯一人,坐在床边,安静的沉思。
萧纤素。天下应该很少有人会不知道这个名字。瞳教圣女巫岚的长女。沿袭了禁术“血瞳”的血脉,一家人从小被仇家追杀,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,一柄修罗剑被用的出神入化,“血瞳”之术邪魅无敌。
二十一岁的时候被天心阁主鬼才南昭收为己用,成为天心阁内最神秘的杀手组织“血瑶城”城主,五年时间,曾和南昭征战南北,巩固阁内分化的势力,消灭南方化羽楼……
然而就在半年前,天心阁的势力达到巅峰的时候,南昭和萧纤素突然分裂敌对。
没有人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。
只是结果却是,南昭阁主殁,萧纤素离开天心阁。
那之后,天心阁再次陷入了动乱。直到现在,阁内依旧没有一个服众之人能够担当阁主之位。三堂七殿的主人相互争夺厮杀,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占据上风。
而三个月前,新阁主又被暗杀。阁内上下已经是一片混乱。
萧纤素在这半年内却不知去向。
直到一个月前,有人称在浮光海附近见过她。似乎是失了忆还是中了毒,竟已经无法催动血瞳之术。
于是江湖人士各怀鬼胎,有的是想趁机报仇血恨,有的是觉得“血瞳”之主留在哪里都是祸害,想要除去这个“魔”,有的则是想要将其收为己用……甚至连一向神秘的雪隐国都参与其中,可见萧纤素处境之凶险——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,则是证明。
“不是,不是……”萧纤素眉间紧锁,梦中无意识的呢喃着,像是在辩解着什么。
雪镯淡淡叹息一声,空洞的眼睛里有一抹模糊的悲伤。
是梦。
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的自己满身是血,梦中的人都对自己避之不及。
尖锐的呼救声此起彼伏,人影在面前晃动,却看不清所有人的脸——
“血魔!血魔……”
血魔,是在说我么。
眼前的世界似乎笼着一层红色的血光,在摇晃,摇晃……她在红色的世界里匍匐前进。
爹,娘,陵儿……举目四顾,却没有熟悉的身影。
“他们都因你而死了。”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讥诮回答。
“胡说!不是这样!”她反驳着,眼前却似蒙了一层血雾似的。
血色的残肢,血色的面孔,血色的天空和大地……一张脸从血雾中浮现出来,一个眉目精致如画的男子,眼眸深邃如海,却带着淡淡的悲悯气息。
他再次轻轻地开口,唇角始终带着冷清的笑意。
——“你是不详的。”
叹息般的句子,是那样的轻,却重重叩击在她的心上。
“不是,不是!”她本能的挥动手,想要驱散眼前的这张脸——
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,手中却多了一把剑,那把剑从狠狠的将面前那方绝世的面容生生劈裂。
男子的眼神,刹那间涣散,那神情里有茫然、不屑、怜悯……
血,粘稠的血,铺天盖地地向她覆盖过来——
她的心仿佛也随着那消失的容颜消失了。
“不,不是……我不想杀你的……”她跪在血泊中,喃喃道。感觉浑身冰冷。
一只手,轻轻握住了她。
那手的触感,绵软而温暖。
“纤素姐姐,你做了噩梦。”
萧纤素睁开眼,发现萧雪镯正坐在床边,一只手轻轻握着自己的手,唇角一抹干净的笑,而眼神,却遥远而悲悯——
她知道萧雪镯是看不到的,但是不知为何,她却像是在那已经盲了的眸子里看到了梦里人的情绪。
那样的,遥远而悲悯。
南昭。
她的心里堪堪浮现出这两个字,就觉得又像是嗅到了漫天的血腥味,那般的浓重,那般的压抑,那般的,令人窒息——
“纤素姐姐?”萧雪镯探询着开口。
萧纤素回过神来,轻轻叹息。
“纤素姐姐,恕我冒昧,只是,你怎么会出现在支离山?”
萧纤素从床上坐起,淡淡道:“找人。”
雪镯没有说话,她等着她说。
“雪隐国的前祭司,青诀。他让我恢复了记忆。”萧纤素言简意赅的说。
血瑶城城主萧纤素因失忆,已经无法催动血瞳之术。
那个传言,居然是真的。
萧雪镯微微讶然,但是更让人吃惊的是——她既然说她,已经恢复了记忆,但是就那天的情况看,在那样性命攸关的时刻,她亦没有催动血瞳之术——莫非她真的失去的血瞳秘术?
萧纤素却没有再解释什么,雪镯也没有继续问下去,她知道——她是那样骄傲的人,若是决意不想说的事,那么即使问,也没有用。
然而,她沉默了一会儿,却兀自开口了。
“我在客栈的房间醒来,记忆却回到了六年前。这半年来,我一直在找那缺失的六年里发生了什么。后来我想起雪隐国有许多这样的术士,便去寻找。后来偶然一日在支离山脚下碰见隐退的青诀。她帮我恢复了记忆,只是——因为术法的作用,在一个月内我无法启动血瞳之术。”一段坎坷的故事,她却三言两语就说完了。
血瑶城城主,向来是孤僻沉默的人,过去是,现在亦然。
雪镯眨了眨眼睛,那双灰蓝琉璃般的眸子有流转的光华,她轻声道:“你现在都想起来了?”
萧纤素看着她的眼睛,唇角轻轻扬了一下。那是个笑,却有太多的苦涩和不甘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依旧决定回天心阁?”
“我想起来了——但是我不能够相信。”她浓黑的眸子里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,万年冰雪一般,只一眼便凝结了浓浓的寒意来。
雪镯望着远方,眼睛里有些许的怅惘。萧纤素不知道那朦胧的怅惘从何而来。
良久。雪镯轻轻开口:“你先好好休息。”说罢,便晃动着轮椅,吱呀呀的出去了。
萧纤素就看着她坐在轮椅上单薄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走廊里,不见了。而她则定定的坐在那里,很久都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