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门声又响了两下,比方才更重。
徐骥手一抖,把桌上银票往怀里搂,搂了一半又停住,眼睛直勾勾看着徐辰。
“辰儿,别是张家的……”
“开门。”
徐辰起身,顺手把桌上银票卷起来塞进袖里。院门拉开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前头一个是周秉坤身边的门子,姓刘,徐辰认得,去年徐家递帖子想请知府在祖上祭田的事上出个手,就是这人收的帖子,收完没下文。刘门子身后站着个矮胖中年人,穿绸衫,拿灯笼,灯笼纸上一个大大的“张”字。
“徐公子。”刘门子先笑,袖着手,“周大人吩咐,来问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今日城南散银的事,是您府上?”
“是。”
刘门子笑意不减:“散的不少啊。集市上有人说,足足有两千两。”
徐辰看着他:“谁说的?”
“街面上都传开了。”刘门子顿了顿,压低些声音,“周大人说,徐家到底是勋贵门第,做事不能不讲章程。散银子要给谁,得先报衙门,免得外人多心,说徐家在收买人心。”
矮胖中年人这时候插了嘴,把灯笼往前一递,光打在徐辰脸上。
“徐少爷,我家少爷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张昊?”
“是。”中年人下巴一抬,“我家少爷说,今日城南那摊子事,闹得难看。徐家若还想要脸,明日午前,把这五千两银子送到张家,摆一桌赔罪酒,当众给金陵士绅说一句‘徐家失礼’,这事就算过去。”
刘门子退后半步,不吭声,只站着看。
徐辰笑了。他往门框上一靠,从上到下把那中年人看了一遍。
“张昊说完没有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轮到我了。”徐辰抬手,从袖里抽出一张银票,抖开,递到那人眼前,“看清了?”
中年人凑近一看,眼珠子先一缩,随后又往细里看。一万两,宝钞局朱印,票面干净。
“这……哪来的?”
“你回去告诉张昊。”徐辰把银票收回,“他要的是五千两赔罪。我给他另一样:从明天起,张家在城南的两间米铺、一间绸庄、码头上的三成货栈,我全买了。出价翻一倍。”
中年人僵在那儿。
“翻一倍?”刘门子在后头惊了一声,又赶紧把嘴闭上。
“你听清楚,翻一倍。”徐辰说,“他张家的货路走哪几条船,我照着数买。他家的米从哪几家粮行进,我照着价抬。他欠债主多少,我替债主上门催。”
中年人脸色变了:“徐少爷,你这是要跟张家撕破脸?”
“我脸早被他打没了。”徐辰说,“现在没什么可撕的。”
刘门子脸上那点笑撑不住了,他咳了一声:“徐公子,周大人的话,您还得听。这银子的事……”
“周大人的话我听着。”徐辰转过来,往刘门子手里塞了一张票,“这一张,五百两,给周大人添两坛好酒。你回去说一声:徐家明日要赎东街那间铺子,请衙门按规矩出契,不劳知府费心。”
刘门子捏着银票,手指发烫,脸却发白。
“这、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里没写徐家不能赎自家铺子。”徐辰说,“有劳。”
他把院门关上。
门外静了片刻,脚步声退走。矮胖中年人的灯笼晃了两晃,先快后慢,往巷子外去了。
徐辰回身。徐骥还站在正堂门口,脸上一层冷汗。
“你刚刚……那是多少?”
“五百两。”
“给那门子五百两?”徐骥嗓子都劈了,“辰儿,那是周秉坤的人!你给他银子,是把徐家的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!”
“爹,那刀早就架着。”徐辰把袖里银票摊开在桌上,“今天他敢来问,是看我钱散得凶。明天我一张帖子他就得管东街铺子的契,你信不信?”
“我不信!”
“那就看着。”
徐骥捂着脸坐回椅子。他手抖得厉害,从怀里摸出那卷还没捂热的银票,翻来覆去看。
“辰儿,”他声音哑了,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徐辰拉了把椅子,坐在他爹对面。
“爹,徐家这些年怎么过的,你比我清楚。祖上的祭田卖了,东街的铺子押出去了,去年我娘的寿礼,是典了我一件旧袍子换的。”他说得不快,“今日我散三千两,士绅笑我疯。明日我买张家两间米铺,他们只会笑我钱多。等我把张家的货路一条条买光,他们就不笑了。”
徐骥抬起头。
“你要在金陵跟张家斗到底?”
“张家算什么。”徐辰说,“我要的不是张昊低头。我要的是往后金陵城里,没人敢再当着我的面,说一句徐家不配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阵。徐骥张了张嘴,最后把那卷银票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想怎么花,就怎么花。”他别过脸去,“我不问了。”
“三百两先赎东街铺子。”徐辰说,“再拿一千两出来,明日一早,去南门外的铁匠铺和粮行走一趟。”
“铁匠铺?”
“对。徐家不能只买米铺。”徐辰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,“我要人,要手艺,要货。银子放着不会生银子,花出去才会。”
他话音落下,脑子里那行字又亮了。
【败家值核对】
【本轮垫付:三千两碎银 + 一千五百两中人钱 + 五百两札银】
【计值有效:一千五百两】
【提示:本笔垫付差额一千两,须以自有真银补齐后方可进入下一轮计值】
徐辰的手停在桌面上。
“什么叫差额一千两?”
系统没有解释,只把一行字留在那里,慢慢淡下去。
徐辰盯着那行字,慢慢明白过来。散出去的碎银里,有一半是他从母亲那口箱子里拿的,有一半是库房里剩下的一点旧银锭,剩下那一千五百两是现兑的。可算进来的,只有真真正正掏出去的一千五百两。给刘门子那五百两不算。按人头撒的赏钱里,有一千两用的是徐家库底那层旧银,系统不认。
“我明天哪来的一千两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徐骥听见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徐辰把银票收起,起身,“爹,早些歇着。”
他出了正堂,穿过院子往自己房里走。走到月洞门口,脚步停住。墙根下站着一个人,青布短打,手里拎着个布包,见他出来,往前一步。
“徐少爷。”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“门没关严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脸上一道旧疤,“小人是从北边来的,姓陈。今夜来,是为一件东西。”
他把布包往前递。
徐辰没接,盯着那人看。这不是街面上那种跑腿的,眼光落在人身上,先看你的脚,再看你的手,最后才看你的脸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五百两。”姓陈的把布包打开一角,里面是几锭银子,“少爷今日在城南散银,赏了一个瘸腿老卒。那老卒是小人的同乡,回去说少爷给银子时,问他一句‘家里可有兵籍’。”
徐辰眼神一动。他傍晚确实随口问过一句,那老卒穿一身破烂旧袍,腰里挂着半块铜牌的料子。他当时只当是句闲话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有。”姓陈的把银子重新包好,双手捧着,“少爷一句话,小人今夜就来了。北边吃空饷的旧账,小人知道一些。少爷要是有心,这五百两,是买消息的钱。”
徐辰没伸手。他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。
“消息我先听。”他说,“银子,等我听完再给。”
姓陈的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少爷聪明。”
院子里忽然起了风,把门缝里的一点灯火吹得斜过去。徐辰抬眼,正看见院墙外面有一颗灯笼,正慢慢从巷口往这边挪。
灯纸上没有字。
可那灯笼的样式,和刘门子方才提的那一盏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