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笼挪到徐家门前,停住了。
提灯的是一身灰布短打的小子,十三四岁,脸生。他不敲门,也不喊人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钉,踮脚把灯挂上门框左边那颗旧钉子上,转身就走。
“站住。”
陈九一步跨出月洞门,抬手拦人。小子看他一眼,不慌,拱了拱手:“小的只管挂灯。”
“哪家的。”
“张家。”
小子绕开他走了。陈九没追,回头看那盏灯,白纸竹骨,烧的是一截短蜡。
“门房号灯。”他说,“张家上门,先把话挂到门上。明日一早,要来客讲规矩。”
徐辰站在月洞门下,看着门上那点黄光。
“讲什么规矩。”
“灯挂上,主家就得开门。不开,就是撕脸。”陈九把布包往怀里一收,“明日来的人,多半是张昊。”
徐辰没应声,转身往院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九。”
“陈九。”徐辰说,“今晚别走。消息我要,银子明早给。”
三月初九,辰时。
徐家老宅的门开得比平日早。刘门子把家丁叫齐,一共六个,两个五十多岁的,四个十五六岁的,手里拎着门闩和扁担。
巷口已经站了人。金陵城就这样,谁家门口有事,半条街的人能站着看一炷香。
张昊带了十二个人来。
他今日没穿宴上那身水红绸袍,换了月白直裰,玉佩摘了,扇子也没拿。他一脚踩上徐家门前第三级石阶,隔着门喊。
“徐辰,出来。”
门里没动静。
张昊等了片刻,把声音抬高:“昨日宴上你泼我一身酒,我张家的脸面,你打算怎么还?”
看客里有人低笑。张昊侧头扫了一眼,那人立刻闭嘴。
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张昊又上一级石阶,一只手搭上门环,“今日你在这门里跪下,磕三个头,昨日的事就揭过去。磕完,我张家不跟你计较。”
门里还是没动静。
张昊的手在门环上停住。他觉得不对。
昨晚跟家里管事商量时,料定徐辰只有两条路。要么缩在门里装死,要么冲出来动手。动手最好,正好有由头,当街把徐家这小子打一顿,让全城看看徐家连打架都没人。
可徐辰站在门里的天井边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,头都没抬。
“刘门子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去后堂,把陈九请出来。再叫账房送笔墨。”
刘门子一愣:“少爷,门口……”
“门口先不管。”徐辰说,“让张少爷站着。”
门外的张昊听得清清楚楚,脸一下涨红。
“徐辰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你先站着。”徐辰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道,“我这边有笔账要算。算完再说你的事。”
“算什么账!”
徐辰没答。
张昊抬脚踹门,门闩在里面顶着,只闷响一声。门里六个家丁往门后站了站,没人开门。
巷口的看客不笑了,小声嘀咕。张昊站在石阶上,进退都不是。踹门进去,是私闯勋贵老宅,告到衙门徐家占理;站在门口等,那就是被人晾在这。
他站了半炷香。
门里传出一句:“张少爷还在?”
是徐辰的声音,很平。
“在。”刘门子答。
“那就再站会儿。”
张昊一脚踢在门框上,木屑崩出来。
“三天。”他冲门缝喊,“徐辰,三天之内你不上我张家门磕头,我让你徐家在金陵买不到一斗米,赎不回一间铺子。你信不信。”
门里静了一息。
“信。”徐辰说。
张昊被这一个字噎住。他在石阶上憋了半天,甩袖走了。十二个人跟着退出去,巷口看客让开一条道。
徐骥从正堂出来,手里捏着昨夜那块银票的角,捏得发皱。
“辰儿。”他站在天井边,声音发紧,“张昊说的三天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徐辰说,“张家在金陵做了二十年货,他真能断我们的米。”
徐骥脸色发白:“那你还晾他?”
“晾他,是为了这三天。”徐辰说,“他以为我要么磕头,要么动手。这两条路他都备好了。我要走第三条。”
“什么第三条。”
“钱路。”
陈九这时到了,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。
徐辰抽出一张银票,数了五百两推过去。陈九没伸手,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消息算你卖过一回。”徐辰把银票往前推了半寸,“往后还有。”
陈九这才收了,把银子塞进怀里,从布包底层取出一卷粗纸,摊在桌角。
脑子里那行字亮了一下。
【自有真银支出:五百两】
【可进入下一轮计值】
徐辰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粗纸上是一栏一栏的小字,墨很淡,写得密。
“张家在金陵的铺面,一共十一家。”陈九手指点在纸上,“绸缎三家,粮行两家,典当两家,船行一家,南门外还有一处仓加两间门面。”
“看着风光。”
“是风光。”陈九说,“可这十一家里,六家已经押出去了。押给城西广泰钱庄,另有城北两家小押铺,三年期,月息一分二。”
徐骥没听明白:“张家押铺子做什么。”
“提货。”陈九说,“张家带货的路只有两条,一条漕河,一条内河。货是从苏杭船帮赊的,账期一季,可每季提货前要先付三成现银铺底。上游三家,瑞昌、恒源、广盛,每季初五到初八提货,铺底四万两。”
徐辰盯着那三个名字。
“下游呢。”
“下游是官仓和城南两家盐商,账期三个月。”陈九搓了搓手,“张家的银子,全空在这三个月里。”
徐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撑二十年的人家,空三个月撑得住。”
“撑得住。”陈九说,“因为他中间有一笔过桥银。”
“过桥。”
“每季拿仓里的货押出去,借一笔,拆成两半,一笔记在广泰账上,一笔记在他自家典当行里。四万两铺底,撑到下游回款。”
“过桥银从哪来。”
“广泰。”
“利钱。”
“月息两分五,比押铺子贵一倍。”陈九说,“每季初八到期,还完再借,借了再提货,一季一转,二十年没断过。”
徐辰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初五提货,初八还银,中间四天。
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“他这条命,有四天是悬着的。”
徐骥在旁边听得半懂:“这什么意思。”
“张家的铺子看着十一家,可只要初五到初八这四天,四万两接不上,货提不来,下游交不出,押出去的那六家铺子,当铺第二天就能封门。”徐辰把纸往桌上一拍,“四万两他有。可他那四万两,是从广泰借的。”
徐骥更糊涂了:“借的又怎样?他年年借,年年还。”
“借来的钱,最怕有人在初五之前,先把他借的那笔抽走。”
徐辰从袖里把银票重新取出来,数出四万二,齐齐码在桌上。
“刘门子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拿这些银子去广泰。”徐辰说,“张家那笔过桥银,本钱四万两。我们去买。广泰放给张家的债,我们出四万二接过来。广泰净赚两千,本金当天回笼,他必卖。”
徐骥眼睛瞪圆:“四万二买四万的债?你疯了?”
“不疯。”徐辰说,“我买下来,初八那天,张家的债主就不姓钱,姓徐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刘门子应了一声,上前就要卷银子。陈九却在这时候把手按在桌上。
“少爷。”他说,“这笔债,广泰不会卖。”
徐辰抬眼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广泰放给张家的银子,不押铺面。”陈九把声音压低,“张家的六间铺子,押的是另外两家的账。广泰那笔过桥银,是靠一句话放的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陈九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徐骥,才说:“广泰钱庄的东家,是知府周秉坤的内弟。张家每季借的那四万两,是周家一句话作保的。”
刘门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徐骥脸上一层血色褪了下去,嘴唇动了动:“这……这怎么是好。”
徐辰没看他。
他把桌上那张粗纸慢慢折起来,折成三折,塞进袖子里。
“那这笔银子,就不是张家借的了。”他说,“是周家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