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枝荷提着剩下的东西被压弯了腰，眼瞧着离京城越来越远了，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但不出意外的话就该出意外了。
叶枝荷刚把腰板挺直就被撞了个踉跄，他刚要道歉就忽地感觉两手一空轻松多了。
轻飘飘的，是被撞到天国了吗。
哦，是抢劫啊。
不对……叶枝荷反应过来后赶紧追上去，抢他东西的是个瘦得干瘪的老妇人，按理来说，他的腿脚怎么也比老妇人方便，但老妇人显然对地形相当熟悉，七拐八拐进巷子。
叶枝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，还是一会儿就没了影，他停下脚步，却发现自己迷路了。
京城的地图还是他出太医院时临时记得，只记得出城的几条旁道，对于小道是完全没印象。
叶枝荷观察起四周，这里和热闹繁荣的城中心完全不一样，密密麻麻的坟堆，新坟叠着旧坟，树干光秃秃的，还有几处枯井。
他眯眼仔细看，发现在坟堆之间的凹地里，有一个个人影铺着破麻衣蜷成一团躺在地上。
这些人嘴唇干裂、眼神麻木，只会机械地重复一句话，叶枝荷好半响才听清，他们是在说：“给口吃的……给口吃的……”
如果刚刚的老妇人住在这里，那他也没必要追下去了，他被抢的都是吃的，不是什么贵重物件。
看来这个朝代远比他想象地还要混乱，难民成群，官府敲骨吸髓。
叶枝荷叹了口气，干脆把在尚书府累死累活挣得钱全梭哈下去了。
等他将钱币放进最后一个老人的碗里时，老人哆嗦着拉着他的手，混浊的眼睛定定看着他。
一路上他听到太多句恩人菩萨，他像有那什么尴尬症一样，受不了旁人太热烈的情绪。
叶枝荷趁着老人开口之前连忙说，“不用谢了老人家，这些您先拿着，买点吃的。”
老人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，喉咙里发出额额啊啊的声响，叶枝荷这才发现这位老人家的舌头被拔了。
叶枝荷喉咙也哽了下，“老人家，您……”
他刚要开口说话，身后骤然传来呼喊声： “大夫，大夫，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！”
叶枝荷刚要开口说自己是庸医又忽地想起现在没人知道自己的身份，他抬眼看去，发现那喊声果然不是喊的自己。
一个穿着深褐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跑了过去，头发简单用一根木簪固定，面容清秀干净，腰间坠着一串五色丝线。
这个大夫从腰间抽出一根五色丝线绑到孩子手上，又从随手提的医箱里拿出几根银针扎在孩子手上。
一串操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，比叶枝荷这个庸医强了不知多少。
那大夫看完道：“大娘，您别着急，小孩只是得了风寒，没什么大事，我开几副药，您喂他吃了就能好。”
像是看出大娘面露难色，那大夫笑笑，“没事的大娘，这药费我先垫着，您先给孩子吃药吧。”
大娘感激不尽：“谢谢您大夫，大恩大德没齿难忘，要是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，您尽管吩咐，我拼了老命也给您办好！”
大夫想了想，下定决心似的开口：“要说帮忙，确实有件事想向大娘请教，大娘可知道什么厉害的驱鬼门道吗？”
大娘一听大夫的话，眼前一亮，说得头头是道；“大夫，这您可问着正主儿了！我男人活着时候就是看香头的，那些门道我也学过几手。”
“您要是有空，先上街买只大公鸡宰了，把鸡血往门槛上淋一道，再把家里破扫帚点着，拿烟满屋子熏，嘴里念叨‘急急如律令’，声儿一定要大，举着扫把绕着屋多念个几遍就成了。”
“要是这都不顶事……您干脆去城外头那个道观住两宿。里头道士真有本事，保管给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！”
叶枝荷没在意驱鬼小妙招，他只是有些惊讶，没想到竟然有大夫愿意来这。
远处的巷口突然传来呼喊，“大家快去啊！尚书府施粥了！”
难民们匆匆起身，生怕去晚一步。
大娘边收拾出碗边感慨，“这礼部尚书大人真是天大的好人啊！出钱建道观，还时不时就给我们施粥，好人啊！老天保佑！老天保佑大人长命百岁！”
大娘念念有词地离开，叶枝荷敏锐观察到大夫听完大娘的话后，表情有一瞬间复杂。
人群蜂蛹而至地涌向尚书府，坟地里没剩下老人。
叶枝荷问：“老人家您不去吗？”
老人的眼里闪过恐惧，慌乱摇头，艰难地站起来走远了。
尚书府，有问题。
叶枝荷联想到那两个流血的怪物，脸色也变得难看，也是，大夫人和那个大丫鬟能变成那副样子，本身就不正常。
叶枝荷趁着天色匆匆出城，一路遇上不少往城里跑的难民。
直到京城彻底消失在身后，叶枝荷才决定进到前面的村里休息，可刚一进村，眼前的景象彻底打败了他的认知。
先是这里的人，表情个个僵硬，就算是叶枝荷走到他们面前也毫无反应，机械的重复一个动作，一句话，像是一个个废弃的人偶。
在往前走，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竟然连五官都没有了。
同时，天和地的边界变得模糊。
房子在天上飘，人在天上僵硬地走，被抽走了空气了一样。
这里简直就像梦的边界，梦的主人仅仅只是将这些东西放在这，不再有心思管理，没有秩序，没有生机。
叶枝荷想要再往前走，可前面连基本的世界景象都没有了，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空白，再往前走恐怕只会迷失。
叶枝荷沉思，看来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，应该只是一片小空间，走是永远都走不出去的。
如果把这个世界当做人的梦境，那要怎么出去呢？
解铃还须系铃人，或许……梦境的主人或许会是破局的关键。
叶枝荷摩挲着玉石吊坠，忽地想起来，梦境的内容多是取材于现实记忆，越是深刻的记忆在梦里才会更清晰，他回头望向京城方向，那里给他的真实感最为强烈，如果想要找到梦境的主人，他就必须回到京城。
可京城的范围太大了啊，要怎么找呢？
吊坠突然烫了他一下，叶枝荷猛然意识到，他在这最印象深刻的地方——尚书府。
如果我是梦境的主人，我肯定不会在不相关的地方设置怪物这种复杂的情节。
等等……设置情节，这不是造物主才有的能力吗？
那梦境的主人…叶枝荷忽然想起来那个对他满怀恶意的重瞳鬼。
那两个怪物不就是那个鬼弄出来整他的吗？
所以，那个鬼不会就是境主吧。
如果要调查这个鬼，要从哪里下手？
八卦镜。
那个鬼附着的八卦镜。
想搞清楚八卦镜的源头，就需要前往尚书府出资建设的那个道观，叶枝荷有一种预感，那里会藏着意想不到的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