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是跑着去坤宁宫的。
五十四岁的人，袍角撩在手里，一路从谨身殿跑过去，太监们提着灯笼在后面追，怎么也追不上。
天幕悬在头顶，他跑到哪儿，那光就照到哪儿。
坤宁宫的宫门大开着，宫女们跪了一院子。廊下站着一个穿素色褙子的妇人，披了件夹袄，正仰头望着天。
她的脸色有些黄，颧骨微微突出来，比去年瘦了一圈。可她站得很稳，脸上看不出一点慌张。
“重八。”她看见朱元璋，笑了一下，“跑这么急做什么，鞋都跑掉一只。”
朱元璋低头一看，左脚果然只剩一只白布袜。
他没管鞋，几步走上前，一把攥住了马皇后的手。手是凉的。
“妹子，你身上怎么样？”
“老毛病了，开春就这样，咳几声，夜里有点热，不碍事。”马皇后拍拍他的手背，又抬头看了看天幕，“天上那孩子说的话，我都听见了。”
朱元璋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别听他胡说——”
“他没胡说。”马皇后打断他，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，“我自己的身子，我自己知道。”
朱元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……
天幕另一头，林舟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系统不知什么时候给他开了一个小窗口，画面就是坤宁宫的廊下。他能看见朱元璋光着的那只脚，也能看见马皇后发黄的脸色。
【系统提示：VIP观众所在位置已同步显示。】
“历史书上可没写朱元璋跑掉过鞋……”林舟喃喃了一句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赶紧对着麦克风说话。
“陛下，娘娘。草民需要问几个问题，越细越好。”
马皇后看向天幕，微微颔首，“先生请问。”
她的声音透过系统传过来，清晰得像是就站在他身边。林舟愣了一下，才发现自己能听见她说话了。看来系统的权限比他想的宽。
他顾不上多想，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，一条一条地问：咳了多久，有没有痰，痰是什么颜色，发热是白天还是夜里，有没有胸口疼，喘气费不费劲，夜里出不出汗，有没有咳过血。
马皇后答得很仔细。从正月底开始咳，痰黄稠，午后和夜里发热，右边胸口偶尔刺痛，上楼梯会喘，夜里出汗不多，没有咳过血。
太医开了方子，吃了一个多月，时好时坏。
林舟一边记一边皱眉。
他不是医生，可他至少知道，没咳血、盗汗不重，结核的可能性就小一些。听起来更像是迁延不愈的肺部感染。
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，一场肺炎就能要人的命。
可他还是不敢下结论。他把症状整理成一段话，打开手机上一个二十四小时在线问诊的软件，花了二十九块钱，挂了个呼吸科的号。
“家里老人，五十岁出头，女性……”他飞快地打字，把症状一条条贴上去。
五分钟后，医生回复了。
【医生】：建议尽快线下就医，拍胸片、查血常规。从描述看，不排除社区获得性肺炎可能。如无青霉素过敏史，可在医生指导下口服阿莫西林，但仍需就医评估。
林舟盯着“不排除”“可能”“在医生指导下”这几个词，心里苦笑。
六百年前，哪来的胸片。
“陛下。”他抬起头，“草民把话说在前头。草民不是大夫，草民手里的药，在我们那个年代是治肺里头邪热、痰浊这一类病的，很多人吃了都好了。但娘娘的病是不是这一种，草民不敢打包票。”
“而且这药，有极少数人吃了会起疹子、喘不上气。若是那样，就得立刻停药。”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朱元璋的拳头攥得死紧，过了半晌，才哑着嗓子说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这药可能救命，也可能——”
“重八。”马皇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她转向天幕，问了一句林舟没想到的话。
“先生，这药若是我吃了不好，那方才给我诊脉的太医，还有先生你，会怎么样？”
林舟怔住了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。史书上，她就是因为怕朱元璋杀太医，才坚持不肯吃药的。
马皇后没等他回答，已经转过身，看着朱元璋。
“重八，我今天把话说在这儿。药，我吃。可我要是吃了不好，你不许怪罪太医，不许怪罪天上这位先生，也不许拿任何人出气。”
“你答应我，我就吃。”
朱元璋张了张嘴，脸上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动。
他这辈子，被人逼着答应事情的时候不多。
“……咱答应。”
“当着满院子的人，再说一遍。”
朱元璋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，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在晃：
“都给咱听着！皇后吃药，不管好歹，咱不罪一人！谁敢事后拿这个嚼舌头，咱先砍了谁！”
满院子的人齐刷刷磕头。
马皇后笑了，这才转过脸，对着天幕点点头。
“先生，劳烦了。”
林舟看着屏幕里那张温和的脸，忽然觉得手里那半盒药，重得像一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