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京城那天,是二月初九。
没有雪,天阴着,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洗净的旧布。
林家的大门敞着,门口挂着白灯笼,风吹过,纸穗子簌簌地响。
我从侧门进去,一进去就被人簇拥着洗漱,跟换丧服。
姐姐是皇后,自然也是以国母的礼仪置办葬礼,而葬礼是在皇宫中举行的。
皇帝和太后怜悯姐姐英年早逝,亦是同情父亲母亲失去爱女的痛苦,特许亲族可以在入葬前进宫祭拜。
我就这样被母亲拉着,带进灵堂。
灵堂正中停着一具棺木。
棺盖已经钉死了,我看不见姐姐最后的样子。
我只能看见灵位上的字——
“孝端皇后林氏之位”。
我跪在蒲团上,给姐姐磕了三个头。
娘在旁边哭,哭得很伤心。
爹沉着脸,一言不发。
还有很多人,我都不认识。
他们跪在灵堂两侧,哭声此起彼伏,像一首排练好的曲子。
我没哭。
娘哭够了,红着眼过来拉我,说:“芷宁,你姐姐没了,以后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姨母说过的话:“那些东西,是你姐姐挑剩下的。”
原来不止东西是挑剩下的。
我也是。
在灵堂守了七天,我没有合过眼。
每天晚上,我都盯着那具棺木发呆。
姐姐就躺在里面。
那个曾经对我说“对不起”的人,那个爱吃我晒的陈皮的人,那个在梦里喊过我名字的人。
她再也不会喊我了。
出殡那天,我跟着送葬的队伍,一路走到皇陵。
队伍很长,前面是皇上的仪仗,中间是姐姐的棺木,后面是林家的亲眷。
我走在最后面,没有人跟我说话。
下葬的时候,所有人都跪下了。
我跪在最后面,远远地看着那座新起的坟茔。
黄土一捧一捧盖上去,盖住了棺木,盖住了姐姐,盖住了这二十一年所有的纠葛。
皇上站在最前面。
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——玄色的袍子,挺得笔直的脊梁。
他一直站到封土结束,始终没有回头。
回府以后,娘把我叫进房里。
屋里还有爹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族老。
他们的眼神在我身上转来转去,像在看一件货品。
娘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“芷宁,你姐姐走了,林家不能没有皇后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皇上已经同意了。”
她说,“下个月初八,你入宫。”
我说:“娘,我是芷宁,不是舒窈。”
娘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爹在旁边咳了一声,说:“你姐姐的位置,本来可以是你的。”
“当年你身子弱,养在京里怕夭折,这才让舒窈替你。如今……”
我打断了他:“替?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娘的脸色变了,爹的脸色也变了。
那几个族老面面相觑,谁也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想笑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姐姐说的“对不起”,是这个意思。
原来不是我替她去了江南。
是她,替我留在京城,替我叫林舒窈,替我入宫,替我做皇后,替我……
死在那个牢笼里。
我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把自己关在姐姐生前的房间里。
屋里还留着她的气息,茉莉和檀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打开她的妆奁,里面满满当当的首饰,每一件我都见过——曾经,它们被送到江南,给我看过一眼,然后又被收了回去。
妆奁最底下,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三个字:芷宁亲启。
我撕开信封,里面却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把信封翻过来倒过去,找了无数遍。
真的是空的。
只有信封,没有信。
那夜我没睡,就着烛火,把那个信封看了整整一宿。
信封上的字是姐姐的。
她的字我认得,小时候她给我写信,每个字都端端正正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可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?
信去了哪里?
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