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,村尾林家那扇四面漏风的破木门,却破天荒地挡住了后半夜的风雪。
天刚蒙蒙亮,一股邪风顺着屋顶的破瓦窟窿猛灌进来。
屋里的火盆早熄了,空气冷得钻骨头。
小石头裹着破棉絮,本能地往被窝深处缩了缩,打了个冷颤。
就这细微的一个动静,睡在外侧的林大山瞬间睁开了眼。
他翻身下床,连外衣都没披,只穿着件单薄的粗布短打,大步走进了院子。
小石头没睡着。
他半眯着眼睛,透过窗户缝往外看,想看看自己这声“哥”喊出来的神工,到底能做到哪一步。
院墙根堆着几块早年烂掉的榆木床板,常年风吹雨淋,木头全朽了。
大山走到木料前,右手拎起昨天那把卷刃刻刀。
他根本没有拿尺子去量,也没有用墨斗打线。
在“神工”的视界里,那几块烂木板瞬间褪去了腐朽的外表。
内部的纹理、硬度、纤维走向、受力结构,化作无数清晰的线条,直接印在他的脑子里。
大山动了。
刻刀在手里猛地翻转,带起一片残影。
小石头在屋里看得真切,心头暗暗吃惊。
大山根本不用锯子,那把卷刃的破刻刀在他手里依旧利落。
木屑簌簌落下。
大山的手法狂暴,却依然精准。
他随手一削,就是一个复杂的榫头;刀尖一挑,就在另一块木板上掏出一个燕尾形状的卯眼。
没有铁钉,也没有熬鱼鳔胶。
大山拿起两块削好的烂木板,上下对准,双手猛地一拍。
“咔哒!”
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两块烂木板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。
小石头凭借强化的感知盯着拼接处,竟然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。
大山动作不停,片刻功夫就拼出了一块三尺见方的坚固木排。
他单手抓着木排,脚尖在窗台上一借力,庞大的身躯轻飘飘地翻上屋顶。
木排往下狠狠一扣,四个暗榫精准地卡住屋顶的横梁。
屋里那股刺骨的寒风,瞬间断了。
大山从屋顶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心情大好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剩下的一截核桃木边角料,顺手捡了起来。
刻刀再次飞舞。
这一次动作更细,更柔。
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,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偶小雀出现在他掌心。
没有用一根麻线,全靠内部几十个微小的木质卡扣连接。
大山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木雀的尾巴。
“哗啦。”
木雀的翅膀竟然通过内部机括的传动,微微扇动了两下,发出一阵清脆的木质摩擦声。
大山咧嘴笑了。
他推门进屋,把木雀塞进小石头手里,又帮小石头掖了掖被角。
院子里,水井旁边。
大山随手把几块削错、削废的带刺木条和半个破木架子扫到一起,堆在墙根下,打算留着生火。
大山自己都没意识到,在神工化作本能后,这堆看似凌乱的废料落下时也会互相交叠、支撑。
几处受力点卡在一起,形成了一处受力后会收紧的机关。
它静静潜伏在墙根。
天色大亮。
林家院墙外,一道瘦小的人影贴着墙根溜了过来。
这人叫瘦猴,是镇上张爷手底下的探子。
赵黑虎昨晚连夜派赖三去镇上求援,张爷一听林家挖出了大元宝,立刻派瘦猴来打前站。
瘦猴手里捏着个牛皮纸包,里面装了足足二两砒霜。
张爷交代的规矩:先断水,再杀人。
只要把这包砒霜倒进林家那口水井里,不出半日,林家三口人就得死绝。
到时候院子里的银子全归张爷,神不知鬼不觉。
瘦猴贴在墙根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,静悄悄的。
他冷笑一声。
什么断手木匠邪门得很,在张爷的手段面前,全他妈是待宰的猪猡。
瘦猴双腿猛地发力,双手扒住墙头,身子轻盈地翻了过去。
他练了十年轻功,落脚点选在水井旁那处看似柔软的烂柴火堆。
踩上去没有声音,刚好缓冲。
瘦猴的双脚稳稳落地。
就在他脚底板施加重量,准备站直身子的那个瞬间。
“咔哒。”
机关在脚底下启动。
瘦猴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那个被大山随手堆弃的废木架,在受力点被踩中的刹那,平衡瞬间崩塌。
数十根带刺的粗木条猛地弹起!
内部的榫卯结构在巨力下疯狂咬合,整个木架瞬间收缩变形,倒刺朝瘦猴的小腿合拢。
“噗嗤!咔嚓!”
木刺扎穿皮肉的闷响和骨头被夹断的脆响同时响起。
“啊——!!!”
瘦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他手里那包砒霜直接飞了出去,砸在井沿上,白色的粉末散落一地。
他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,双手抱着右腿,疼得满地打滚。
那条小腿被三根交叉的粗木条锁住。
木条之间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,比精钢打制的捕兽夹还要牢固百倍。
腿骨已经彻底断裂,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裤腿,鲜血狂涌。
凄厉的惨叫声划破清晨的宁静。
“砰!”
大山猛地推开屋门,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刻刀,大步跨了出来。
小石头也披着衣服快步走出屋子。
他只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白色粉末,再看向那个疼得翻白眼的瘦小男人。
投毒。
京城那些人喜欢玩阴的,这穷乡僻壤的恶霸也喜欢玩阴的。
院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早起的村民被这动静引了过来,几个胆大的爬上墙头往里看。
看清院子里的景象,村民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们没看那个打滚的陌生人,而是盯着咬住那人小腿的木架。
“那……那是大山昨天削剩下的废柴火?”
“放屁!柴火能自己咬人?你看看那木头扣得多死,连个缝都没有,这分明是机括暗器!”
“大山这是被鲁班祖师爷附体了吧!这手艺,镇上的老木匠也做不出来啊!”
大山冷着脸,看都没看那些惊骇的村民。
他走到瘦猴面前,一脚踩住机关的一个连接点。
“咔”的一声,死锁的木架瞬间松开。
大山单手揪住瘦猴的后衣领,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瘦猴疼得浑身抽搐,嘴里吐着白沫,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大山大步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,手臂猛地发力。
“滚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,再敢打我家的主意,老子敲碎他全身的骨头!”
瘦猴被足足扔出去三四米远,重重砸在村道的烂泥里,抽搐了两下,直接昏死过去。
大山站在院门口,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。
他一句话没说。
大山徒手造出机关,又把瘦猴扔出几米远,吓得所有村民齐刷刷后退了三步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大山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院门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大山走回屋,看着小石头正拿着那只木雀把玩。
那双翅膀在没有任何外力拉扯的情况下,凭借内部精巧的重心转移,竟能连贯地扇动。
大山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充满力量、脑子里装满无数结构图谱的大手。
大山一把按住小石头的肩膀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:“石头,哥想明白了。哥这手艺,不能只在村里修房顶。”
大山接着说:“明天,哥连夜赶几件东西带去镇上。咱们要发大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