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林家破院子里响了一宿的切削声。
大山根本没合眼。
他把院墙根那堆烂柴火翻了个底朝天,找出了几块还算结实的核桃木和枣木边角料。
在“神工”的视界下,这些别人眼里的破烂,每一根纹理清晰可辨。
大山手里的卷刃刻刀化作一团残影。
木屑簌簌落下,没有图纸,没有墨斗,所有的榫卯结构、受力支点、传动轴心,全都在他脑子里刻着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大山停了手。
他面前的破木桌上,摆着两只活灵活现的木雕貔貅。
每一片鳞甲都透着一股呼之欲出的凶悍,连貔貅嘴里那颗能活动的木珠,都是用一整块木头生生镂空雕出来的,没有一丝拼接的痕迹。
而在貔貅中间,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枣木盒子。
四四方方,严丝合缝,表面连一条拼缝都找不出来。
大山长出了一口气,擦了一把额头的热汗。
他找了块破布,小心翼翼地把这三样东西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娘,石头,我去了!”
大山隔着屋门喊了一嗓子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,直奔十里外的青石镇。
青石镇,聚兴当铺。
这是镇上最大的当铺,高高的红木柜台足有大半个人高,上面竖着铁栅栏。
大山走进去的时候,当铺里冷冷清清。
柜台后面的朝奉是个干瘦的老头,正拿毛笔在账本上勾画。
听见脚步声,朝奉眼皮都没抬,只用余光瞥了一眼。
破草鞋,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,裤腿上还沾着泥巴。
朝奉心里立刻有了数,这是乡下来当破烂换口粮的穷鬼。
“破铜烂铁不收,旧衣服只当活当,死当出门右转去破烂市。”朝奉拉长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。
大山没说话,走到柜台前,把怀里的破布包放在高高的柜台上,慢慢解开。
两只木雕貔貅和一个枣木盒子露了出来。
朝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,目光突然一顿。
他是个识货的。
那两只貔貅的刀工简直绝了,线条流畅自然,尤其是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,镇上干了三十年的老木匠也雕不出来。
但朝奉立刻掩饰住了惊讶。
他撇了撇嘴,拿起一只貔貅看了看,又随手扔回柜台上。
“刀工勉强凑合,可惜木料太差,就是些不值钱的枣木边角料。这种东西,镇上的大户人家看不上,穷人家又买不起。”
朝奉拿算盘扒拉了两下,伸出一根手指:“看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,三样东西打包,一两碎银子。死当。”
一两银子,在村里能买半个月的糙米。
要是放在昨天,大山可能就千恩万谢地接了。
但现在,他是觉醒了“神工”的林大山。
他脑子里装着千百种绝世机括的图谱,他很清楚自己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。
大山冷笑了一声。
他没多说,伸手就把东西往破布里搂。
“哎!你干什么?”朝奉急了,一把按住那只枣木盒子。
“不当了。”大山脸色一沉,看着朝奉的手,“松开。”
朝奉被大山一瞪,心里莫名打了个突,下意识地松开了手。
但他马上觉得丢了面子,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柜台:“一个破木头盒子,里面连个夹层都没有,一两银子都是爷赏你的!你出了我这个门,一文钱都没人要!”
大山彻底失去了耐心。
他拿起那个枣木盒子,双手托住两侧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,这叫三十六道锁扣连环。”
大山双手大拇指猛地发力,在盒子上看似平整的木纹上按了下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射声。
紧接着,大山的十根手指飞快地在盒子上拨动。
“咔哒!咔哒!咔哒!”
那块浑然一体的枣木盒子,在朝奉震惊的目光中,竟然开始解体!
内部无数个精细的微小暗榫互相滑动、咬合。
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原本四四方方的盒子,在大山手里化作了一座精美绝伦的微雕七层宝塔。
每一层塔檐上,甚至还挂着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木质风铃。
大山手指再拨。
“哗啦。”
宝塔瞬间坍塌重组,机括翻转间,又变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木头孔雀!
尾羽散开,根根分明。
朝奉张大了嘴巴,手里的毛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账本上,墨汁染黑了一大片。
三十六道锁扣连环!
这他妈哪是木工,这简直是传说中鲁班门的神技!
这种精妙的机括,随便拿到州府的拍卖行里,都能卖出天价!
“十两!不,二十两!我给你二十两!”朝奉急得半个身子探出柜台,伸手就要去抢那个木孔雀。
“啪!”
一只胖乎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,一把攥住了朝奉的手腕。
“王朝奉,好大的胃口啊。三十六道锁扣连环的千机盒,你拿二十两银子就想打发了?”
一个穿着暗花绸缎长衫、满脸和气的大胖子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当铺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腰悬单刀的精悍护卫。
朝奉看清来人,脸色瞬间惨白,赶紧缩回手:“李……李管事,您怎么来了。”
李管事看都没看朝奉一眼,目光落在大山手里的木孔雀上,神情里满是惊艳与敬畏。
他是镇上万宝楼的二管事,专门替州府的东家搜罗奇珍异宝。
刚才他路过聚兴当,恰好听到了那连串的机括声,走进来刚好看到盒子变形的那一幕。
李管事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大山拱了拱手,态度客气:“这位小兄弟,好一双神工鬼斧的手。这机关盒,还有那两尊貔貅,我万宝楼要了。”
李管事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明晃晃的银元宝,足足有五十两,直接拍在大山面前的柜台上。
“五十两,权当交个朋友。”李管事又递过一块黑檀木的牌子,塞进大山手里,“小兄弟以后若是还有这等神作,或者想接什么大活儿,直接拿着牌子来万宝楼找我。价钱,随你开。”
五十两!
朝奉在柜台里懊悔不已。
大山看着那锭巨大的银元宝,呼吸也粗重了几分。
但他没有失态,一把抓起银子揣进怀里,把木雕和机关盒推给李管事。
“好。我记住了。”大山把木牌贴身收好,转身大步走出了当铺。
李管事捧着木孔雀,爱不释手地把玩着,望着大山的背影说:“立刻派人去查查,这青石镇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大山在镇上的钱庄把五十两银子兑成了几块十两的碎银和一堆铜板。
他直奔集市。
以前来集市,大山连肉摊都不敢多看一眼,闻闻肉味就得低着头快步走开。
今天,大山直接走到镇上最大的肉铺前。
“屠户,把那扇后座肉,全都给我卸下来!”
大山豪气干云地拍出一块碎银子。
肉贩子本来还想轰这个穿破衣服的汉子,一看银子,立刻满脸堆笑。
刀光闪烁,一整扇足足有三十多斤重、肥膘厚得足有两指的极品猪肉被卸了下来。
大山又去粮铺,扛了两大袋最上等的精白面,买了几斤粗盐和一坛子酱油。
大山把猪肉往肩膀上一扛,一手拎着一袋白面,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。
五十斤的东西压在身上,大山却觉得轻飘飘的。
他现在只想赶紧跑回家,让大娘和小石头看看这白花花的肉和面。
小石头说得对,他们家,要转运了!
大山一路带风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回了村口。
刚到村口那棵大榆树底下,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,硬生生挡在了大山面前。
“哟!这不是大山吗?”
一个夹着假笑的声音响起。
大山停下脚步,眉头猛地皱紧。
拦路的不是别人,正是他大伯母,王氏。
王氏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碎花袄,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。
她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,仗着大伯是村里的族老,从来没把大山一家三口当人看。
前几天林家快饿死的时候,大娘去求王氏借半碗棒子面。
王氏直接放狗把大娘咬出了院子,还站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的丧门星。
可现在,王氏的目光落在大山肩膀上那扇滴油的猪肉上。
那可是整整一扇肉啊!
肥膘白花花的,王氏看得直咽口水。
大山手里还拎着两袋白面,袋口露出的面粉雪白。
王氏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,立刻换上了一副亲热得让人恶心的嘴脸,几步凑了上来。
“大山啊,你这是从哪回来啊?哎呦呦,买这么大一扇肉,这得花多少钱啊!”王氏打量着大山,话里话外全是在打听,“大山,你老实跟大伯母说,你是不是发什么横财了?都是一家人,有来钱的路子,可不能忘了你大伯啊!”
大山看着王氏那副嘴脸,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冷冷地看了王氏一眼,一句话没说,侧过身子就要绕开她。
王氏一看大山不搭理她,心里的贪念瞬间压过了平时的伪装。
她急了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跟长辈连句话都不说!”
王氏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,一步跨上前,伸出那双常年不洗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,直接朝着大山肩膀上的猪肉抓了过去。
“大山啊,你堂弟这两天正长身体,天天喊着要吃肉。这肉,大伯母先拿去切一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