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三胖盯着李天的背影看了许久,直到那单薄的身影拐进土巷尽头,才“啐”了一口唾沫在地上。
王赖包凑上来,压低嗓子:“三胖哥,那银子少说也有十两,够咱们吃一年的肉了,要不用你那欠条……”
“要不个屁。”牛三胖斜了他一眼,“那欠条也就找由头欺负他一下,经不住查的,村里那么多人都看到仙师给了他十两银子,你现在去骗?只要被人知道我们骗了仙人赏赐,按照大齐律法我们都得掉脑袋。”
王赖包缩了缩脖子,不吱声了。
牛三胖望了一眼李天消失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异色,又说了几句把几个泼皮少年打发回家后,牛三胖悄悄绕向了山神庙方向。
李天回到破庙里,低头看着手里那锭银子和那卷泛黄的功法,刚才离开的时候,感觉有好几道视线黏在他后背上,像蛇一样,凉飕飕的。
他太清楚那些眼神意味着什么了。特别是牛三胖,肯定会打着还债的幌子来把钱讹走。
李天没有犹豫,爬到山神庙垮塌的那面土墙下,搬开一个石头,从一道半人宽的裂缝里钻了出去,进入了山神庙后的林子里,这是他留的后路。
李天瘸着腿,专挑草深的地方走,直到回头看不见村子了,才在一处半坡上找到个洞口挂满枯藤的山洞,不拨开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窝。
李天钻进去,靠着石壁坐下,整个人才敢放松下来。
疼。
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不疼。方才在村里强撑了那么久,这会儿一静下来,骨头缝里都像针扎一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盯着洞顶黑乎乎的石头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二妮现在到哪了?他想象着剑光穿过云层,妹妹会不会害怕?去到新地方能不能吃饱穿暖?会不会被欺负?还有刚刚被打的时候那阵暖流是怎么回事?
想着想着,肚子又叫了起来。
从昨晚到现在,他只吃了几口混了土的糠菜。
方才测灵根时还不觉得,这会儿饿得眼睛发花。他看了看天色,估摸着还有个把时辰天才会黑,便钻进林子里找吃的。
今年天年不太好,后山这片林子,村里的猎户经常来,但凡能入口的东西,早就被扒得干干净净,也就最近秋收,大家都在忙田地里的活,所以才没人来了。
李天转悠了半个时辰,连野果子皮都没见着。
就在他饿得双腿发软的时候,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土坡下,看到一小片绿油油的野菜。
臭芥菜。
这菜气味腥臭,煮了比泔水还难闻。村里没人吃,连猪都嫌弃。可李天顾不了那么多,弯下腰连根拔起,抖了抖土,兜了一衣兜。
回到山洞,生火,架了块薄石板,把臭芥菜扔上去烤。一时间整个洞里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,像是烂鱼裹着臭袜子在火上烤。
李天捏着鼻子,等菜烤软了,冷了一会,抓起来往嘴里塞。
这菜太臭了,熏得他眼眶发酸,喉咙一阵阵抽搐,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往外顶。他死死咬着牙,随便嚼几下,闭着气往下咽。
“不难吃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挺香的。”
“是肉味。”
终于吃完了。李天用袖子摸了把嘴,肚子终于不再叫了。
就在这时,忽然打了个嗝,差点吐出来,他好不容易压下翻涌的胃。
他呆呆的坐了一会,想起妹妹被仙人带走了,这才拍了拍手,从怀里掏出那卷功法,小心地展开。
泛黄的纸页在火光下显得更旧了,边角卷曲,字迹模糊。
还好。爹爹死之前教过他认字。他那时也学得很认真,所以大多数字他都能认出来:
“吐纳篇。”
后面跟着一行小字,笔画繁复,他皱着眉头一个一个地辨认。
“凡人修仙,始于炼气。炼气者,纳天地灵气于己身,化浊为清,去凡入真。”
去凡入真。
李天把四个字反复念了几遍,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翻涌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功法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小人图,盘膝而坐,身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,标注着气息流转的路径。
旁边还有口诀,有少数字他不认识,就跳过去,先看画,再回来猜。
“盘膝而坐,五心向天。”他摆好姿势,照图上的样子把两只脚掰到腿弯里。扯到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闭目内视……不用眼睛看用心看?”
“气行周天,自涌泉起,过……”
姿势摆得很费劲,他一遍一遍地调整,呼吸从急促到缓慢。秋天的夜风从洞外掠过,带着腐叶和松脂的味道,偶尔有远处夜枭的叫声。
正在李天沉浸在修炼中时,牛三胖悄悄摸进了李天住的破山神庙里,结果发现里面空空荡荡。
他疑惑的挠挠头,在破庙里面摸黑翻找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破庙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。
牛三胖大吃一惊,连忙摸了块石头在手里,躲在门洞侧面……
而李天并不知道这些,他正闭着眼睛,想象着自己能看到身体内部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,只知道图上的小人闭着眼,他就也闭着眼;口诀说吸气要慢,他就把吸气拖到最长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就在他几乎要睡着的时候,感觉有股凉意透过掌心往身体里钻,然后胸口贴着的那枚石珠忽然烫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李天猛地睁眼。
洞里的火光已经快灭了,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。
他低头看向胸口,那枚灰扑扑的石珠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,和过去几年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他分明感觉到,方才那一瞬间,从石珠上蹿出一股极细极细的热流,钻进了他的胸口。
那股热流混着皮肤钻进来的凉意顺着呼吸散开,所过之处,疼痛像是被抚平了一些。不算彻底,但肩头那处最疼的淤伤,竟松快了几分。
而且最后还隐约感觉小腹一热。
李天愣住了,这股暖流好熟悉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石珠从脖子上取下来,托在掌心。
火光余烬下,石珠灰败得不能再灰败,毫不起眼。
“前面被打的时候那股暖流也是你吗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石珠没有任何回应。洞外,风又起了。
李天攥紧石珠,重新挂回脖子上,深吸一口气,又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他按照功法上的姿势,反复尝试吐纳。
大多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,偶尔能觉出极轻微的一点凉意从掌心渗进来,像是凉风在往身体里钻,不过还挺舒服,但稍纵即逝。
每一次他感觉有东西往里钻的时候,从他胸口石珠的位置,都会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很弱,弱得像是错觉。
一转眼,天光放亮,李天只觉得浑身舒坦,站起来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,他吃了一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