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迪刚走到楼下,看见简已经背对着大门、站在花坛旁边等他。
家的钟表虽然老旧,但计时准确。艾迪确定自己没有迟到,就是不知道简已经等了多久。
为了早点离开二楼的家,她可能天没亮就出来了。
同样16岁的简带着棕色便帽,将原本有些亮眼的橙红色短发遮得严严实实。
她穿着水洗褪色的背带牛仔裤,蹬着一双厚重皮靴,背对着艾迪,正无聊地点着脚尖。
“简!”艾迪上去拍了一下简的肩膀。
女孩回头,不算白皙的左脸上,有个清晰的巴掌印。
艾迪的脸色瞬间沉下来。
“他又打你了?”
简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角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没关系,他被揍得更惨。”
“今天又是为什么?你们不是两个月没动手了吗?”艾迪不禁扶额。
“他让我去当站街女,我说还是他自己去卖屁股来钱快,没有中间商赚差价。”
最后半句话是艾迪随口说过的,简觉得好玩,就记了下来。
在十九世纪末期的奥斯特帝国,打孩子其实是很普遍的事情。
但简的父亲伍德打她和其他父母教训孩子不同。
那真是往死里打。
酒鬼伍德一开始只打简的母亲,把人打跑后,就开始揍简,也不管那个时候简只有六岁。
六岁的简一度想要轻生,是艾迪及时出现拉了她一把。
在这个世道,年幼的女孩离开家更危险,艾迪也没权力将人带回自己家。
所以艾迪只能尽量教导她如何躲避,如何反击,如何求救。
好在艾迪的父母也严厉警告了酒鬼伍德,这才让简平安长大,而不是死在某个环绕着劣质酒精气息的深夜。
等简再大一点儿,艾迪便开始教她散打。
前世,艾迪跟着兴趣班练了几个月,只会一点儿三脚猫功夫,简自然也学不到多么高深的战斗技巧,好在锻炼身体是没问题的。
而酒鬼伍德的身体早已被劣质酒掏空。他很快就不是简的对手,到后来甚至被简压着揍,偶尔才能反击两下。
现在,两人已经不怎么打架,只是伍德在馋的时候,总会催促简去挣钱买酒,为此不惜用各种恶毒的话羞辱她。
今天大概是被简的反驳气到了,伍德才再次动手。
“你连他的巴掌都没躲开吗?”艾迪从书包中拿出一片干巴芦荟,递给简。
简熟练地掰开芦荟,在自己脸上画圈。
比起艾迪,简早就开始在外面打工。
她现在还上着学,完全是因为公学的学费很低。拿到中学文凭后,她能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。
“走吧。”简随手将芦荟扔到一旁的花坛里,双手插兜,一步三晃,自认为十分潇洒地迈着步。
简穿得不算厚。
十月的铂曼,清晨开始变得寒凉。
她没有穿外套,只是把身体自然的寒颤转化为耍酷的小动作。
这样偏向男孩的衣着和行为在别人看来是特立独行的。不过,除了几句闲话,其他人很少会多管闲事。
穿着偏大一些的呢子外套的艾迪,沉默地跟在简身后。
简不会接受艾迪的外套,就像她不会接受艾迪父母帮她筹谋的未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逐渐接近蜜塔巷街尾的杂货铺。
杂货铺里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一个黑影从杂货铺门口蹿了出来,差点儿撞上走在前面的简。
简吓了一跳,连忙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双手握拳,做防御姿势。
还不等她反应过来,杂货铺的老板娘反拿着棕红色的鸡毛掸子,倒腾着小碎步,从里面追出来。
“来我这里偷东西,真是活的不耐烦了!难道没听过我苏珊大妈的名声吗?”
老板娘手里的鸡毛掸子,在空中发出呼啸声。
见小偷跑远了,她便站在原地掐着腰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转身准备回去时,她才看见艾迪和简。
苏珊大妈的脸一下从铁青变成红润,“早上好,去上学?”
“早。”简双手缩回裤兜,简单地回应。
“早上好,战力超强的苏珊大妈。”艾迪笑着打招呼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苏珊笑得更开心了,“要黄油面包吗?今天有折扣。”
“我们吃完了。”两人异口同声地说。
加快脚步,走过杂货铺,两人来到蜜塔巷外面。
不远处的路灯下,点灯老头塞拉斯正一盏盏地熄灭路上的煤油灯。
塞拉斯比46岁的苏珊大妈年纪还大。
头发和胡子都是灰白的,乱糟糟的,似乎从不打理。
艾迪没见过他的家人。
塞拉斯对谁都爱搭不理的,偶尔开口说话,对方都想让他继续闭嘴。
艾迪和简都没有主动与塞拉斯搭话的想法。
这时,一辆堪称豪华的马车驶过,中途竟然在塞拉斯身旁停下。
而塞拉斯也停下动作,似乎认识马车上的人。
艾迪从没在这个街区看到过这样豪华的马车,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。
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、头戴高礼帽的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,与熄灯老头塞拉斯打着招呼。
艾迪距离他们很远,看不清戴高礼帽男人的样子,只觉得对方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贵族气质。
“塞拉斯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?”
不是艾迪看不起塞拉斯,而是这个世界,穷富之间的阶级差距真的是摆在明面上的。
富豪贵族大多高高在上,拒绝靠近平民街区,似乎认为和穷人走得近一点儿,都会被他们呼出的污浊气体所污染。
“算了,也不关我的事。”
正当艾迪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,远处戴高礼帽男人的身体周围突然冒出一团灰色的雾气。
那团灰雾不是很浓,只是像棉絮一样围绕在男人身体周围。
而在灰雾中间,一盏极为华丽的宫廷式提灯毫无支撑地悬浮在半空,距离男人很近,只要对方一抬手,就能握住提灯的把手。
艾迪连忙用力眨了下眼睛。
再睁眼时,戴高礼帽男人身边的灰雾和宫廷式提灯都不见了。
好像一切都是他的幻觉。
“简,你有没有看见……”
简被艾迪拉住胳膊,才回头看了看,嗤笑一声,“呵,那老头还认识贵族呢。”
她语气中没有半点儿羡慕。
简向来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半点儿期待。
艾迪也听出来,简根本没看见灰雾和提灯。
虽然现在艾迪也看不见了,但他确定刚刚的一切并不是幻觉。
他根本没有见过那样的提灯,却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刚刚提灯的式样。
胎穿过来十六年,艾迪的人生似乎多出了点儿不正常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