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轩的目光牢牢黏在那只大茶缸子上，指尖微微悬空，迟迟没有落下，整个人瞬间陷入了深深的恍惚之中。
方才进门的时候，奔波的疲惫，还有见到父母的雀跃，在这一瞬间，消散了不少。
低落的情绪，瞬间席卷了上来，堵得他胸口闷闷的。
往年张轩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去姥姥的小屋，甜甜地喊一声。
“姥，我回来了！”
然后那双等候已久的大手，就会主动迎上来。
虽然姥姥早已经看不见了，但是耳朵格外的好使，总能一下就找到张轩在的位置，伸手摸过去。
张轩也会乖乖地俯下身，把脑袋放在大手能摸到的地方。
那双大手，粗糙干瘪，双手上还有早年间干活落下的老茧，拉拉巴巴的，但是格外的温暖。
姥姥也总是会在他的身上，仔细地摸索，捏捏这里，摸摸哪里，最后来一句。
“又瘦了，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。回家可得多吃点！”
其实什么瘦了，张轩照比上学的时候，不知道壮实了多少，可在老人感觉里，无论他长得多壮实，多高多大，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惦记，被照顾的小孩。
可如今，屋子照样还是挺暖和的，可是那个等他回家天天算着日子的老太太，确是再也不在了。
张轩眼里面的落寞，到底是没逃过他妈的眼睛。
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，孩子啥样，她最清楚了。
放下手上的扫帚，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咋地，又想你姥了？”
她抬手擦了擦锅台上的灰尘，望着窗户。
“明天抽空去看看吧，眼瞅着就要过年了，年前总得去上个坟，跟你姥姥说说话。”
张轩轻轻点了点头，喉间微微发涩，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抬手，伸手拿起了桌案上那只静静摆放的大茶缸子。
这茶缸看起来平平无奇，甚至算得上破旧，通体的白色搪瓷早已斑驳脱落，看起来坑坑洼洼的，边缘的瓷皮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暗沉的铁皮底色。
可就是这样一只破旧的茶缸，承载了他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，是他年少时光最鲜活的见证。茶缸上每一块脱落的搪瓷，每一处斑驳的印记，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来历。
有的是他小时候顽皮淘气，在屋里追逐打闹时，不小心磕碰在桌角、炕沿上磕掉的瓷；有的是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洗碗，小手抓不稳，失手掉在水泥地上摔出来的痕迹。
从小到大，他无数次摔过这只茶缸，姥姥从来舍不得责怪他半句，只是笑着捡起茶缸，擦干净灰尘，叮嘱他慢点跑、小心点。
这只陪着姥姥度过半生，又陪着他长大的茶缸，也是姥姥离世后，留给张轩为数不多、最珍贵的念想。
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缸身，熟悉的温热记忆瞬间涌上心头。
小时候的张轩总固执地觉得，这只旧茶缸，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方便面香味，所以不爱拿它喝水。
小时候每逢寒暑假，他大半时间都住在姥姥家，小孩子嘴馋，最是容易半夜饿醒。
每当夜深人静，他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小声嘟囔，姥姥总能准时察觉，摸索着点亮昏暗的电灯，拿起这只大茶缸，给他泡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。
这茶缸的尺寸刚刚好，不多不少，正好能放一整块方便面面饼，冲上滚烫的开水，盖上盖子焖上几分钟，氤氲的热气混着面饼的香气便会弥漫整个小屋。
那时候物资不算充裕，方便面是难得的解馋零食，姥姥从来舍不得吃一口，全都留给年幼的他。
他捧着温热的大茶缸，蹲在炕边大口吃面、喝汤，热气熏红了脸颊，也暖透了整个童年的寒冬。
那简单的烟火滋味，是任何的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人间温柔。
拿起茶缸，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，驱散了冬日的寒凉，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的酸涩，浑身瞬间暖和通透起来。
他抬手脱下身上厚重的羽绒服，随手搭在炕边的椅子上，看着屋内温暖干爽的环境，有些诧异的开口。
“妈，咱家安地暖了？屋里也太暖和了。”
母亲手里的活计始终没有停下，一边麻利地清扫着地面的灰尘，一边擦拭着有些水汽的锅台，琐碎的动作里满是生活的烟火气。
她头也没抬地轻声回应。
“嗯，知道你们年年冬天回来都嫌屋里冷，冻得手脚冰凉，你爸今年秋天特意找人安的。没买新的，从老赵家买了个二手的小锅炉，烧起来暖和。”
母亲的话语平淡质朴，简简单单的几句，藏着父母默默的疼爱。
他们从不擅长言说思念，只会悄悄把所有的牵挂和疼爱，都藏在翻新的家里、温暖的屋里、热气腾腾的饭菜里，等着远方的孩子归来。
就在这时，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，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，带着一身寒气的老爹走了进来。
身上还沾着些许干草碎屑和淡淡的牲畜气味，手上沾着泥土，一看便是刚收拾完院里的牲口。
老妈闻声抬头，随口问道。
“喂完牲口了？”
“嗯，填了一筛子草，够吃到明天早上了，今天不喂了。”
父亲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常年劳作沉淀的厚重感，说话间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“行，赶紧洗手过来，准备放桌子开饭了，我这就捡饺子，趁热吃。”
一边说着，一边手里已经开始收拾碗筷，掀开了大锅的盖子。
水蒸气瞬间再次席卷了整个屋子。
张轩端着温热的大茶缸，静静站在原地，目光温柔地落在忙碌的父母身上，心底涌起无尽的感慨。
饺子不是煮的，是蒸的，张轩他们家，属于是在辽西的位置，好像没什么人爱吃煮饺子，他们家也不例外，除了大年三十的晚上，有一顿煮的韭菜馅饺子之外，都是蒸的。
饺子不大会的功夫，就被端上了桌子。
除了饺子，还有一只烧鸡，一盘香肠，一盘花生米，一盆炖鱼。
都是张轩爱吃的东西，就算是像现在条件好了，这些菜也只有在张轩回来的时候，才会摆出来。
吃罢了饭，陪着父母聊了会天，张轩就去了自己的屋子，那是曾经姥姥住过的屋子，门框上还摆着当初姥姥过世身上压的五谷，老话讲这是老人留下来的福泽。
张轩带回家的行李箱，还有一个书包被放在了炕上。
其实没带什么东西，除了给父母带的过年的东西，就是一个笔记本电脑，为了防止领导放假的时候安排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