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提着药箱走后，厢房里安静下来。
方远山带着族人回前厅处理事务，卢氏也被丫鬟劝去偏堂歇息。屋里只留下贴身伺候的小丫鬟青荷，还有方鼎自己。
方鼎靠在床头，慢慢平复体内翻腾的血气。
原主的记忆像是一张铺开的地图，逐渐被他接纳完全。这个叫方鹏的堂兄，平日里以方家的栋梁自居，父亲方二爷管着家族三处大粮仓，手里握着实权。原本方远山只有方鼎这一个独子，只要方鼎一死，偌大的家业顺理成章就要落在二房手里。
几天前那场坠崖，绝不是意外。原主被方鹏引去悬崖边观赏猎鹰，坐骑受惊落崖，原主摔断筋骨咽了气，这才便宜了他方鼎。
方鼎暗自冷笑。在前世，跟他耍这类阴刀子的人，下场全都在乱石岗里烂成了白骨。玩阴谋，这群宅院里的纨绔还嫩得很。
原主的脑海里不仅有这些勾心斗角，还有一些光怪陆离的见闻。
方鼎按了按额头，提取出了一段奇怪的记忆。一个月前，原主随族人去白云观进香，在山道上亲眼见到一个身穿青袍的道人脚踩三尺青锋，整个人拔地而起，破云而去。还有传言说，王朝西部的深山大泽里藏着万年妖物，能吐人言，吞云吐雾。
这个大乾王朝，居然真的存在飞天遁地的修真者。
方鼎原本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，只相信炸药的口径和枪管里的火药。但那场将他从刑场带到这里的紫色天雷，已经打破了他前半生的认知。既然天地之间有这种超脱生死的力量，那他就必须弄到手。
唯有绝对的实力，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，不至于在这个陌生的世道任人宰割。
方鼎动了动身子，想要翻身下床。浑身的骨节立刻传来撕裂般的胀痛，让他闷哼出声。
“少爷，快别乱动！”
青荷急忙端着茶水走过来，伸手扶住他的肩膀，急声劝阻。
方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，喉咙里的火烧感退去不少。他打量了青荷两眼。这个小丫鬟自幼买进方府，伺候原主多年，倒是府里少有的干净人。
“我没事。”方鼎将茶杯递回去，“把门窗推开些，屋里闷。”
青荷应声去推窗户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管事家仆的通报声。
方鹏快步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炖盅，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态。进门之后，方鹏快步走到床榻边，目光在方鼎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，似乎在确认他究竟伤得有多重。
“二弟，你可算醒了！”方鹏将炖盅放在床头的紫檀小几上，伸手握住方鼎的胳膊，“那日在后山，为兄被那头受惊的山鹿引开，一转眼就不见了你的踪影。后来听闻你坠崖，为兄吓得魂飞魄散，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。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，我如何向大伯和大伯母交代啊！”
这番话说得恳切，眼圈甚至微微泛红，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。
方鼎躺在床上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在前世的道上，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。表面上称兄道弟，背地里为了几箱货就能在你的刹车油管上动剪刀。
方鼎心中冷笑，面上却露出一丝虚弱的迷茫，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：“多谢大哥挂念。那日……那日的马匹不知为何发了狂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后面的事情，全都不记得了。”
方鹏听到“全都不记得了”几个字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，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垮下几分。
“不记得就好，不记得省得害怕。”方鹏拍了拍方鼎的肩头，指着小几上的炖盅，“这是为兄亲自去城西药铺抓的百年老参，吩咐小灶煨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参鸡汤。最是滋补气血，你快些趁热喝了，身子才能好得快。”
说着，方鹏揭开盅盖，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鸡汤的肉香弥漫开来。青荷上前想要接过来伺候，方鹏却摆了摆手，亲自拿起瓷勺，舀起一勺汤水，递向方鼎的嘴角。
方鼎看着递到嘴边的瓷勺，鼻尖微动。
在工兵部队的时候，他受过严格的防化与排毒训练。常年配制各种烈性化学药剂，让他对异味有着惊人的敏锐。
这碗参汤初闻之下是极浓的药膳香味，但在那股浓郁的当归和老参气息掩盖下，隐隐透着一股细微的腥苦味道。那是夹竹桃叶榨出的汁水，或者是断肠草根的味道。寻常大夫若是单闻汤水，只当是药味浓郁，根本查不出来。
若是重伤初愈的人喝下这碗汤，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腹痛如绞，脏腑衰竭而亡。到时候，所有人只会以为是坠崖受了严重的内伤，不治身亡。
手段干净，心肠歹毒。
方鼎的眼神沉了下来，但他没有当场发作。
如今他伤势未愈，原主在族中向来声名狼藉，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。而方鹏平日里知书达礼，深得族老和方远山的器重。若是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当场翻脸，只会被方鹏反咬一口，说他神智不清、胡言乱语。
在暗处开枪，才是雇佣兵和悍匪的行事法则。
“大哥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方鼎抬起没受伤的左手，推开了方鹏的手腕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咳得脸色发白，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。
方鹏手一抖，汤水洒了几滴在被褥上。他急忙收回手，关切地问道：“二弟，你这是怎么了？可是伤口又疼了？”
“大夫刚才交代过……”方鼎喘着粗气，断断续续地说道，“我脏腑被震伤，如今只能用温水化开米汤细细养着。三日之内，绝不能进补任何荤腥油腻和重药。若是猛虚受补，药性相冲，立刻就会要了我的命。大哥这碗老参汤药力太猛，我现在若是喝下去，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”
方鹏神色微滞。
他握着瓷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，连连点头道：“你看我，真是急糊涂了！只想着给你补身子，竟忘了大夫的嘱咐。差点好心办了坏事！”
方鹏放下瓷勺，将盅盖重新盖好。
“既然不能喝，那为兄就先收回去，等你过几日身子骨硬朗了，为兄再给你炖。”方鹏端起炖盅，站起身来。
“有劳大哥了。”方鼎虚弱地靠在软枕上，闭上双眼，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，“青荷，替我送送大哥。”
“二弟好生歇息，为兄晚些时候再来看你。”方鹏温和地交代了一句，端着炖盅快步走出了厢房。
看着方鹏离去的背影，方鼎缓缓睁开双眼。
瞳孔深处没有任何虚弱，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意。
这只毒手既然伸了出来，一次没成，必然还会有第二次。与其日夜提防不知何时落下的冷箭，不如直接将握弓的人送进地狱。
方鹏必须死。
而且要死得干干净净，死得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。
方鼎闭上眼睛，开始在大脑中复盘这具身体的全部人脉、方府的护卫换防路线，以及平阳城各方势力的分布。
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。伤势在慢慢恢复，属于前世悍匪的獠牙，正在黑暗中悄然亮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