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冷库的门是铁皮包着的,推开时嘎吱一声,像谁踩了猫尾巴。
苏盐侧身挤进去,冷气扑面而来,冻肉和霜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子。手电光扫过去,货架上的猪肉、鸡腿、带鱼段码得整整齐齐。
光柱定住了。
一个中年女人弯腰站在冰柜前,正把最后两扇冻排骨往里塞。听见动静,她猛地回头,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。
“谁?”
“沈姨。”
苏盐把口罩往下拉了拉。沈秀兰。前世在安置点分过她半块压缩饼干的人。那年冬天苏盐发着烧,沈秀兰把自己那份口粮掰了一半塞她手里,什么话都没说。
第二天沈秀兰就没了。被刘麻子派去清理外围,说是“自愿报名”,名单其实早就内定——专挑没觉醒的老弱。
苏盐欠她半块饼干。欠了整整一辈子。
“小盐?”沈秀兰眯起眼认了认,刀没放下,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王叔给的钥匙。”
“老王?”沈秀兰脸色变了,“他把冷库位置告诉你了?”
“他让我来拿东西。说您在这儿守了三天了。”
沈秀兰没接话,刀尖朝下攥着。苏盐注意到她左手虎口缠着纱布,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。
“沈姨,您手怎么了?”
“搬冻肉划的,不碍事。”沈秀兰打量她,“你一个人来的?外面什么情况?”
“乱了。超市抢空了,加油站排长队。手机信号断断续续。”
“网上说是什么病毒……”
“丧尸。”苏盐说。
沈秀兰愣了两秒,笑了。笑得很短,没什么笑意。
“你这孩子,也学会吓唬人了。”
“我没吓唬您。您在这儿守了三天,外面什么动静您应该听见了。”
沈秀兰的笑容收住了。
苏盐往前走了两步,手电光照到冷库角落。一床旧棉被铺在地上,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几片干面包。
棉被里裹着一个人。很小。
“小满?”
沈秀兰的刀尖抬起来了。
“你别碰她。”
苏盐停住脚。“她怎么了?”
“发烧。三天了。”
苏盐蹲下来。棉被里的小女孩七八岁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又急又浅。额头上搭着块湿毛巾,早被体温焐热了。
“吃药了吗?”
“退烧药吃完了。冷库里翻出来的阿莫西林也喂了,不管用。”沈秀兰的声音哑下去,“外面药店全关了,我出不去。”
苏盐伸手探了探小满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三十九度五往上。她翻开小满的眼皮看了看,瞳孔反应还行。
前世小满就是发烧后觉醒的。安置点档案上写得清楚:沈小满,治愈系,觉醒时间不详,觉醒诱因——高烧。
但前世沈秀兰没能等到小满觉醒。她被派出去清理丧尸的那个晚上,小满一个人烧了整夜。第二天沈秀兰没回来,小满被刘麻子的人带走,后来再没消息。
苏盐站起来,扫视货架。
“沈姨,有姜吗?葱、红枣。”
沈秀兰愣住:“你要干啥?”
“做饭。”
“你疯了?这都什么时候了——”
“小满这烧,普通退烧药压不住。”苏盐把货架上的东西往操作台上搬,“她需要发汗,把体内的热逼出来。姜、葱白、红枣,有就给我。”
沈秀兰盯着她看了三秒。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神太平静了。平静得不像一个第一次经历末日的人。
“姜在最里面那层架子,红枣在左边第三排。”
苏盐找到了。冷库角落有个小电磁炉,平时给夜班工人热饭用的。锅、碗、砧板都有,落了一层灰。
她拧开矿泉水冲了冲锅,姜切片,葱白切段,红枣去核。动作快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沈秀兰抱着小满坐在棉被上,看着苏盐的背影。
“你以前是厨子?”
“嗯。巷口小饭馆。”
“厨子这时候不去抢超市,跑冷库来做饭?”
苏盐没回头。“抢超市的人抢的是罐头和方便面。那些东西以后有的是。冷库里的东西,过了今天可能就没了。”
沈秀兰不说话了。
电磁炉嗡嗡响起来。水开了,姜片和葱白在里面翻滚,红枣的甜味慢慢散出来。苏盐又从货架上取了一小块当归,切了两片丢进去。
前世配方第三十七号。清醒汤。基础版,不需要晶核,就是普通的驱寒发汗汤。火候和比例她有数——姜要老姜,葱白要带须,红枣不能切开,当归不能多,两片正好。
三分钟后,汤色变成浅琥珀色。
苏盐盛了一碗,端到沈秀兰面前。
“喂她喝。小口小口喂,别呛着。”
沈秀兰接过碗,犹豫了一瞬。碗壁温热,汤里飘着姜和红枣的气味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。
“小满,张嘴。”
小满的眼皮颤了颤,勉强张开嘴。沈秀兰用勺子喂了一小口。第二口。第三口。
半碗汤下去,小满的额头上开始冒细汗。
沈秀兰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出汗了……”她的声音跟着抖,“她三天没出汗了。”
“继续喂。”
整碗汤喝完,小满的呼吸明显平缓下来。脸上的潮红退了,嘴唇也没那么干裂了。沈秀兰用手背贴了贴女儿的额头。
“退了。烧退了。”
苏盐靠在操作台边,看着这一幕。前世那半块饼干,她还了。
沈秀兰抬起头,眼圈是红的,但忍住了。“小盐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厨子。”
“别跟我打马虎眼。普通厨子一碗汤能把高烧退了?”
苏盐想了想。“沈姨,有些事我现在说不明白。您只要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会害您和小满。”
沈秀兰盯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吐出一个字。
“行。”
她把小满重新裹好,站起来时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走到苏盐面前,把剔骨刀递了过去。
“拿着。冷库钥匙也给你。你要搬什么,搬。”
苏盐没接刀。“冷库的东西您留着。我只要一样——冰柜最底层,那个蓝色保温箱。”
沈秀兰皱眉:“那里面是什么?”
“我寄放的东西。王叔帮我存的。”
沈秀兰没多问。她走到冰柜前,拉开底层,搬出一个半米长的蓝色保温箱。苏盐接过来,拉开拉链看了一眼。里面是十几个密封玻璃罐,装着各色粉末和液体。
前世她花了半年才凑齐的晶核烹饪基础原料。重生回来第一件事,就是趁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把这些东西提前收拢。
沈秀兰抱着小满走过来。
“你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回巷口。我的店还在。”
“你那破店能挡得住什么?”
苏盐拉开冷库门。外面走廊的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黑暗中传来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,紧接着是一声尖叫。
沈秀兰抱紧了小满。
“沈姨,您和小满跟我走。冷库不安全,门太薄,挡不住。”
“你那儿就安全了?”
“至少我知道怎么让它安全。”
沈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。小女孩的呼吸平稳了,脸上泛着淡淡的血色。
“行。我跟你走。”
苏盐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,把自己的背包带子紧了紧。刚迈出冷库门,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哼声。
是小满。
沈秀兰赶紧低头:“小满?怎么了?”
小满没睁眼,但她的手从棉被里伸了出来,攥住了沈秀兰的衣角。那只小手的手心,有一点淡绿色的光。
很淡。像萤火虫被捂在掌心里。
苏盐停住了脚步。
手电光照过去,那点绿光从小满的掌心渗出来,一明一灭,跟着她的呼吸起伏。
沈秀兰没注意到。她正忙着把小满的手塞回被子里。
苏盐盯着那点绿光看了三秒。前世档案上的记录在她脑子里滚了一遍——沈小满,治愈系,觉醒时间不详。
就是今天。就是现在。
“沈姨。”苏盐的声音很平,“小满以前手心会发光吗?”
“发光?”沈秀兰愣了一下,低头去看。小满的手已经被她塞回去了,“你说什么胡话?”
苏盐没解释。她把手电递给沈秀兰,弯腰把保温箱的拉链重新拉好。
“走吧。路上别回头,别看两边,跟着我走。”
沈秀兰抱着小满跟在她身后,脚步声在黑暗的走廊里回响。
“小盐,你刚才说小满手心……”
“我看错了。”苏盐打断她,“是手电的反光。”
沈秀兰没再问。但她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。
走廊尽头是楼梯。苏盐推开防火门的时候,楼下传来一阵密集的撞击声,几十只拳头同时砸在铁门上。
沈秀兰倒吸一口冷气。
苏盐把保温箱换到左手,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剔骨刀。
“沈姨,抱着小满站我后面。不管看见什么,别出声。”
铁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重。门板中间开始鼓包,变形,铁皮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苏盐数着撞击的间隔。三秒一次。越来越短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秀兰怀里的小满。小女孩的手心,那点绿光还在亮。一明一灭。
像一颗种子,在黑暗里等着发芽。
铁皮鼓包的弧度越来越大,中间那道焊缝开始渗出血水。
苏盐没动。
她在等。
前世档案里有一条她记得死死的——治愈系觉醒的头三个小时,觉醒者身边三米内会形成短暂的“生命场”,丧尸对这种场有本能的趋避。
趋避,不是畏惧。
“沈姨,往后退。退到墙角。”
沈秀兰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问为什么,抱着小满退了两步。
苏盐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把手掌贴在铁门中间的鼓包上,冰凉的铁皮在她掌心下面震动。一股细微的暖意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顺着掌心渗进去。
那道鼓包停住了。
门外的撞击声没停,节奏乱了。像一群闻到猎物的野狗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
苏盐收回手。掌心一层薄汗。
她赌对了——她前世的觉醒方向是吞噬系,跟治愈系八竿子打不着。但重生后这副身体里残存的那点觉醒前兆,让她能勉强模拟出类似的生命场波动。撑不了多久。
“走。”
她一脚踹开防火门。楼梯间的应急灯灭了,只有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泛着幽绿的光。
楼下三层,铁门已经被撞出一个豁口,几只青灰色的手臂从缝隙里伸进来,指甲刮在铁皮上,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。
苏盐没看它们。她盯着楼梯扶手上的一根钢管——锈得厉害,但还结实。
“沈姨,扶梯子,别踩台阶中间,踩靠墙那侧。”
她自己先下去。剔骨刀横在身前,刀尖朝外。
三楼拐角处一只丧尸从楼梯井里爬上来,半张脸已经烂了,眼球挂在眼眶外面晃。苏盐没减速,一刀从下颌捅进去,刀尖从后脑穿出来,手腕一拧,抽刀。
丧尸往后仰倒,砸在下面两只身上,三具尸体滚成一团。
她头也不回。
“踩我脚印,别碰扶手。”
沈秀兰抱着小满跟下来,脚底打滑了一次,膝盖磕在台阶棱上,闷哼了一声。小满在她怀里动了动,手心的绿光亮了一下。
绿光比刚才亮了三分。
苏盐的余光扫到了,没停步。生命场在扩张。这意味着小满的觉醒在加速。
好事。也是麻烦。
觉醒者的气息,对丧尸来说,比活人的体温更致命。
她加快脚步,刀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。
“沈姨,再快两步。”
身后,铁门的豁口终于裂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