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零七分。
苏盐把最后一箱压缩饼干塞进灶台底下的暗格,膝盖还没直起来,后门被撞开了。
老赵整个人摔进来,左手攥着右小臂,指缝间全是黑血。
“苏、苏盐——”他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说话带着嘶声,“外面、外面有人咬人……”
苏盐站起来。视线落在他手臂上。
牙印很深,皮肉翻卷,伤口边缘的颜色不对。不是正常咬伤的青紫,是墨汁一样的黑,正沿着血管往上爬,爬过手腕,爬向手肘。
老赵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要变那个东西了?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门框,“你把我绑起来,快,趁我还清醒,把我绑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苏盐从灶台旁边的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个布袋。里面是三个小自封袋,装着灰白色粉末。她前天晚上在出租屋里磨了半宿——晶核碎末,混着当归和黄芪打成的粉。
量不够,远远不够。眼下没得选。
“坐。”
老赵没动,盯着她手里的袋子:“那是什么?”
“能救你命的东西。”苏盐已经把铁锅架上了灶,打火,热锅,“再问一句我就真把你绑起来。”
老赵闭嘴了,乖乖坐到旁边的塑料凳上。
锅热了。
苏盐倒了一碗水进去,等水冒泡的间隙,从案板下面摸出一个小玻璃瓶。里面是她从药店扫来的浓缩鸡骨汤料,用纱布包着两片干姜和一小撮花椒。水沸了,她把料包丢进去,等了三秒,捞出。
粉末倒进锅里,搅开。
灰白色的粉末遇水散成浅褐色,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升起来。像骨头汤,又像中药铺子煎药时飘出来的气,但底子里藏着一种铁锈味——那是晶核的味道。
老赵抽了抽鼻子:“还挺香……”
“别说话,攒着劲。”
苏盐盯着锅里的汤。颜色从浅褐变成深琥珀,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油花。她关火,拿过一个搪瓷碗,盛了大半碗。
“喝。”
老赵接过碗,烫得嘶了一声,两只手来回倒腾着碗沿。他看了看汤,又看了看苏盐。
“我要是变了……”
“那就把我咬死。”苏盐从案板上抄起菜刀,咣当拍在灶台上,“别磨叽。”
老赵仰头灌了下去。
头三秒没反应。
老赵咂了咂嘴,正要说什么,脸色骤变。
他猛地弓起腰,碗咣当摔在地上,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又摔下去,蜷成一团。那声惨叫压在喉咙里,变成一种低沉的嘶吼。他右手伤口处的黑血开始往外涌,不是渗,是涌。像有人在他血管里拧开了水龙头。
黑血喷在地上,暗红发稠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。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翻动,新肉从里面往外顶,把死肉挤开。
苏盐往后退了一步,手没离开菜刀柄。
老赵在地上滚了两圈,撞翻了两个塑料筐。他猛地抓住灶台边缘,手指头抠进水泥台面,钢筋一样绷紧。
肌肉在膨胀。
他原本就是个壮实的关中汉子,此刻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像充了气一样鼓起来,工装衬衫的缝线一根根崩开。手臂上的血管暴突,黑血还在流,但颜色越来越淡,从墨黑到暗红,再到鲜红。
“啊——!”
老赵一拳砸在灶台上。
水泥灶台裂了。从台面到灶膛,一条拇指粗的裂缝贯穿而下,碎砖和水泥渣崩了一地。
苏盐盯着那条裂缝。
前世她在联盟安全区的食堂里见过觉醒者,五级以上的力量系能手撕铁皮门。眼前的老赵——第一次喝觉醒汤,一拳砸裂水泥灶台。配方没问题。
老赵大口大口喘着气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拳头在流血,关节皮开肉绽,可他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开手掌又攥紧,反复好几次,“苏盐,我手上这劲儿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
“什么好事?”老赵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外面那些人咬人,我差点也变成那玩意儿,你跟我说好事?”
苏盐没回答,走到后窗边上,把窗帘撩开一条缝。
巷子里躺着两具尸体,一具趴着不动,另一具还在抽搐,半个脑袋没了。更远处的街口,有东西在动。三只,不,四只——它们贴着墙根走,步态怪异,膝盖不打弯,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。
丧尸。
苏盐的视线扫过街口那几只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小区大门的方向,有火光,有黑烟,有断断续续的尖叫。
比前世提前了。
前世的丧尸爆发是当天下午两点,第一例咬人事件上新闻。眼下才早上五点出头,外头已经乱了。记忆出了偏差,还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?
没时间想这个。
“老赵。”她放下窗帘,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能动吗?”
老赵站起来,活动了两下胳膊。被咬的右臂上伤口已经收口了,结了一层粉红色的新皮。他握了握拳,骨节咔咔响。
“劲儿大得离谱。刚才那一下……我没使全力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苏盐从灶台底下拖出一个登山包,开始往里面塞东西。水、饼干、她昨晚煮好的十几个茶叶蛋、一捆纱布,“你听我说。”
老赵看着她。
“外面那玩意儿叫丧尸,被咬的人会变。你刚才差点变了,但没变。”苏盐拉上背包拉链,把包甩到肩上,“这事儿以后再说,眼下就一条——活着离开这个小区。”
“我老婆孩子——”
“你老婆昨晚带孩子回娘家了,你跟我说过。”
老赵张了张嘴,眼圈又红了。他猛地吸了下鼻子,硬把眼泪逼回去,点头。
“行。我听你的。”
苏盐走到后窗,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口那三只丧尸已经靠近了巷子口。它们走得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,直奔面馆后门而来。丧尸的嗅觉和听觉在初期格外敏锐,老赵刚才那声嘶吼和砸灶台的动静,等于给它们发了定位。
“走后门不行了。”苏盐快步走到前门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楼道里安静,但楼下铁门的位置传来有节奏的撞击声。
“上二楼,从隔壁单元的天台绕。”
老赵点头,弯腰把地上的半截灶台砖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个行不行?”
“你当武器使?”
“趁手。”
苏盐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她拉开前门,楼道里一股腥气扑面而来。楼梯拐角处,一双灰白色的脚踝正从楼上往下走。
一步,一步,赤脚踩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湿黏的声响。
苏盐屏住呼吸,把背包带收紧,朝老赵比了个手势——往上。
老赵攥紧砖头,走在前面。他的脚步很轻,完全不像一个刚觉醒的二百斤汉子。
二楼拐角,那只丧尸转过来了。是个老太太,半边脸没了,眼珠子吊在眼眶外。她嗅了嗅空气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朝老赵扑过来。
老赵一砖头砸下去。
丧尸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,红白之物溅了半面墙。老赵愣在原地,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砖。
“别发呆,走。”苏盐从他身边挤过去,往楼上跑。
她心里在算账。晶核粉末总共三包,老赵用掉一包,还剩两包。老赵的觉醒程度——按前世标准,至少相当于猎杀三只一级丧尸的晶核量。可效果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。
不稳定。
可能是配方比例的问题,也可能是晶核等级不够。她前世用的是三级丧尸的晶核,眼下手里只有最次的一级货。
楼梯尽头是天台出口。苏盐推开铁门,晨风灌进来,带着血腥味。
老赵跟上来,反手把铁门关上,用肩膀顶住。
“苏盐。”他喘着气,“你刚才给我喝的那碗汤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苏盐站在天台边缘,往下看了一眼。
小区前门的方向,黑压压的人群在奔逃。有人摔倒了,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。更远处,消防车的警笛和枪声混在一起。
“能让你一拳砸裂灶台的东西。”她转过身,“以后再跟你说。”
老赵正要开口,动作突然僵住。
他偏过头,耳朵动了动。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
苏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街口。
三只丧尸从巷子里拐了出来。和之前那些不一样——它们体型更大,皮肤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,指甲又黑又长,弯成了钩子。走在最前面那只,头盖骨上裂开一道缝,里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。
变异丧尸。
一级变异体,前世俗称“铁皮”。普通武器砍不动,得用觉醒者的异能才能破防。
苏盐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两包晶核粉中剩下的一包。最后一包。
身后是死路,身前是三只铁皮丧尸,旁边站着一个刚觉醒十分钟、连自己什么能力都没摸清的面馆老板。
老赵攥着半截砖头,挡在她前面。
“苏盐。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这仨玩意儿,我打得过吗?”
苏盐把最后一包晶核粉攥在手心里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是打不过,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。
粉末的触感粗糙,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温热。
只剩这一包了。
老赵没再问。他把砖头在手里掂了掂,眼睛盯着最前面那只铁皮。
“我上。”
两个字砸在地上,人已经窜出去了。
苏盐没拦。拦也拦不住,觉醒者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,这是前世就验证过的规律。她盯着老赵的步频——右脚发力偏重,左肩下沉,跑起来歪歪斜斜,像喝多了。
但他快。
砖头拍在铁皮脑袋上,闷响。铁皮脖子歪了一下,硬壳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。老赵愣了一瞬,铁皮的钩爪已经到了面前。
苏盐喊:“退!”
老赵本能地往后一缩,钩爪擦着他鼻尖划过去。他踉跄两步,后背撞在苏盐身上。两个人都差点摔倒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,砖头砸不动?”
“你得用能力。”苏盐扶住他胳膊,“想想你刚才砸灶台的感觉。”
老赵闭眼,腮帮子鼓起来。他右臂的肌肉开始抽搐,皮肤下面像有东西在爬。
铁皮不等人。三只同时扑上来,动作比普通丧尸快出一截。天台出口太窄,退无可退。
苏盐把晶核粉袋子咬开,往掌心倒了一半。
“张嘴。”
老赵没反应过来。苏盐一巴掌把粉末拍进他嘴里。
“咽。”
老赵喉咙动了一下。下一秒,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弓起背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眼睛里浮起一层血丝。
“啊——!”
他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金属颤音。右拳砸向地面,水泥天台裂开蛛网状的纹路。然后他直起身,一拳轰在最前面那只铁皮的胸口。
硬壳碎了。
铁皮倒飞出去,撞穿天台护栏,消失在楼下的烟尘里。
剩下两只停住了。它们歪着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
老赵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关节上全是血,但血是热的,烫的,冒着一丝白气。
“苏盐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我好像……知道怎么打了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老赵冲进剩下两只中间。左拳砸断一只的胳膊,右肘撞碎另一只的胸口硬壳。碎壳飞溅,暗红色的晶核碎片从裂口里崩出来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苏盐弯腰捡起一片。指甲盖大小,温热的,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。
铁皮丧尸的晶核碎片。一级变异体,比普通丧尸晶核纯度高出一截。
她攥紧碎片,看向老赵。
老赵站在两具尸体中间,大口喘着气。衬衫全碎了,露出鼓胀的肌肉和满身血污。他的右臂还在冒白气,皮肤下面像有火在烧。
“苏盐。”他转过头,眼神跟十分钟前不一样了,沉了许多,“这玩意儿……以后都得靠你那个汤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得管够。”
苏盐把晶核碎片收进口袋。
“管够可以。”她走到天台边,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丧尸,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,“但你得先帮我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丧尸脑袋里的晶核。越多越好。”
老赵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弯腰,把那半截砖头重新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苏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汤……以后能不能换个味儿?中药味太冲了。”
苏盐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加钱。”
老赵愣住,随即咧嘴笑了。满嘴血沫子,牙白得晃眼。
“抠死你得了。”
他推开铁门,往楼下走。楼道里传来丧尸的嘶吼,还有砖头砸碎骨头的闷响。
苏盐站在天台上,把最后一包晶核粉举到眼前。晨光照透塑料袋,粉末泛着极淡的银色微光。
还剩一包。
她得在这包用完之前,找到新的晶核来源。
远处的城市在燃烧。警笛声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嘶吼,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
苏盐把粉末收好,背起登山包。
往楼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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