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闲拿起笔,蘸了墨。
第一笔落下去,是条弯线。
萧正衡看着,没说话。
第二笔,第三笔。
纸上慢慢多了个犁的模样。
郑氏放下茶盏。
“闲儿,你父亲让你默卷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闲没抬头,把犁铧的位置补了上去。
萧承礼凑近看了一眼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二弟,这东西,你该不会画到考卷上了吧?”
“画了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住。
书房里也静了。
萧正衡缓缓坐直。
“哪一卷?”
“经义。”
“我记得,今日问的是义利之辨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,你给陛下画了个犁?”
萧闲看了眼他的脸色。
红薯和水车,暂时就先不提了吧。
爹看着不大禁吓。
(*^3^)
“经义儿子不会,但这架犁——”
“孽障!”
萧正衡一掌拍在案上。
砚台里的墨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,但今日是什么场合?朝廷开恩科,陛下亲自监考!这么重要的考试,你就拿这种东西交差?”
萧闲默默放下笔,没顶嘴。
答的题都没对上,再犟嘴,藤条只会挨得更快。
得让他肯看图。
郑氏已经起了身。
“老爷,您先消消气。闲儿什么底子,全京城谁不知道?只是今日这卷子,若被礼部拿来问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看向萧闲,叹了口气。
“你让你父亲怎么答人家?”
萧正衡的脸更沉了。
“来人,取家法!”
门边的管事忙去拿藤条。
萧闲心里一紧,把刚画好的纸推到父亲面前。
“爹,先看一眼!”
“看什么?难道看你胡闹吗?”
“这犁若能做成,庄上耕田,能省一头牛!”
萧正衡伸向藤条的手停了停。
萧闲盯着他,语速快了些。
“不用挑松软的好地,就找那种寻常耕的田,旧犁用两头牛,我这架只用一头即可,两架犁放一处比。”
“耕得浅了不算,走不动道也不算。”
萧承礼皱眉。
“二弟,犁是用来耕田的,可不是你平日里爱摆弄的那些小玩意。从小到大,你下过几回地,就敢说省一头牛?”
“所以我说,做出来比。”
萧闲看向父亲。
“儿子站这儿说一晚上,磨破嘴皮子,您也不信。不如直接到田里,牛拉得动还是拉不动,一眼就能看明白。”
听到这话,萧正衡没再接藤条,他低头看了眼图。
这东西看着像犁,却比庄上用的短了一截,犁辕也是弯的。
“这是谁教你的?”
“去年去庄上,看他们到了地头,几个人围着搬犁。我就想,这东西非得做那么长么?”
萧闲指了指纸上的一处。
“这里改成能转的,犁辕再收短些,掉头就不用那么费劲。”
说话间,眼前的系统图纸被重新调了出来。
他照着结构,把那处连接单独画在旁边。
笔尖画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
等等,这里还得留道空隙。
萧闲对着原图看了看,又回想了一下考场上交出去的那张。
坏了。
空隙留多宽,自己在考卷上漏标了。
先前在考场怕时间不够,画得急。这会儿补全,自己才看出之前漏了一条标线。
萧闲把眼前这份补齐,又顺着图核了一遍。
交上去的卷子改不了,陛下也未必会把自己画的东西当真,给木匠的这份可得看仔细了。
毕竟,爹的藤条就在旁边等着呢。
萧正衡俯下身,盯着那处看了片刻。
随后伸手,按住了纸角。
“转起来,犁身不会跟着晃?”
萧闲心中松了口气,总算肯看犁了。
“不会,这里可以卡住,预留给它转的地方,不能整块都松着。木匠照着做,一试便知。”
萧正衡没有点头,倒也没把图扔开。
郑氏看了看还捧着藤条的管事,开口道:“老爷,他今日错的是拿科举当儿戏。便是真会做犁,也不能这么答题吧?”
萧承礼跟着道:“母亲说的是。学问没做好,就该认错。总不能每回都拿别的事情来抵。”
这话没错。
萧闲也没跟他争。
“考题答不上,儿子认。可昨晚爹说的是,满纸胡言,就打二十藤条,送去祖宅。”
他把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是不是胡言,能不能先试了再定?”
萧正衡抬眼看他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给我三天,找个木匠,把东西做出来。”
萧闲瞥了眼藤条。
“爹,这顿打,能不能先欠着?”
萧正衡脸一黑。
“你当这是赊账?”
“儿子也没打算欠一辈子。”
萧闲赶紧把话接全。
“三天后,若是做不出来,或者没我说的好用,儿子愿意领家法。”
“若真能省一头牛,这二十下,还有送祖宅的事,就都免了。”
郑氏捏紧了帕子。
“三天?府里的工匠都有差事,哪能由着你说调就调?做坏了东西,又要公中替你填补。”
“不用公中的钱。”
萧闲解下腰间的玉佩。
玉一离手,他还真有点舍不得。
原身出门时,没少拿这块玉显摆。真当出去,赎回来还得花钱。
可总比揣着玉佩挨藤条强。
他把玉放在纸旁。
“工钱、木料,我自己出。府里的人没空,我就去外头找。”
“用了多少东西,花了多少银子,都留单子。母亲若不放心,回头可以查。”
郑氏看着那块玉,没接话。
萧正衡拿起图,又看了一遍。
萧闲没催。
爹管着户部,养牛多费钱,他能不知道?少养一头,庄户人家能省下多少,他肯定算得出来。
自己要的也不多。
三天,一块田。
连试做的银子,都不用他掏。
好一会儿,萧正衡才将纸放下。
“三日后,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萧闲抬起头。
“我会叫庄头备好旧犁,选好田。同一块地,耕得一样深,再来看你这东西究竟省不省力。”
“好!”
“别答应得太快。”
萧正衡盯着他。
“到时候再拿旁的事推脱,谁求情都没用。”
“那若做成了……”
“家法免了,祖宅也不用去了。”
话落下来,萧闲才算真正松了口气。
成了。
至少今晚不用趴着睡了。
( ̄▽ ̄)
萧承礼却走到案边,取了支笔。
“父亲公务繁忙,儿子把日子和条件记下来,三日后也好提醒。”
萧闲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劳烦大哥。”
萧承礼写到末尾,停笔看他。
萧闲指了指空着的地方。
“免家法,不送祖宅,也写上。既然要记,总得记全。”
萧承礼手上一顿。
萧正衡看了眼两人。
“写上。”
郑氏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
萧闲等字晾干,将那张纸和犁图一起收好,玉佩重新揣进怀里。
“爹,府里谁会做农具?”
“西角院的鲁成,庄上的犁耙坏了,常让他修。”
萧正衡顿了顿。
“他的工钱,你自己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萧闲应得干脆,转身就走。
刚出了书房,身后便传来萧承礼的声音。
“二弟,三天可不长。”
“所以大哥别耽误我了。”
萧闲头也没回。
图有了,木匠也找着了。今晚问清缺什么,明早就去买。
若这架犁真做成,以后可就不只是免一顿打了。
庄上愿意用,外头总有人愿意买吧?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加快脚步。
……
西角院还亮着灯。
一个袖口卷到肘上的老汉坐在门边,正借着灯光磨刨刃。
听说二公子找自己做东西,老汉先站了起来,脸上却有些为难。
“二公子,您上回让做的那只鸟笼,管事到现在还没结工钱……”
萧闲脚步一顿。
好家伙。
原身光顾着挂鸟逛街,账还没付呢?
他没急着展开犁图,先把玉佩拿出来,放在灯下。
“旧账多少,一起算。”
“今儿这活,我先付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