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暴撕扯着火星的天空。
应星河死死按住麦克风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。
耳机里的白噪音越来越尖锐,像是一把电锯在切割脑神经。
就在他以为连这台量子设备也要报废的时候。
“呲——”
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。
原本闪烁的微弱黄光,骤然变成了一抹扎眼的红。
紧接着,手提箱上方的全息投影模块嗡地一声启动。
一道夹杂着雪花噪点的幽蓝色光幕,在幽暗的舱室内缓缓展开。
光幕上的画面剧烈抖动了几下,终于定格。
那是2035年,中国航天局CNSA的地面指挥大厅。
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身穿白大褂的技术员们在工位上狂奔,红色的警报灯把整个大厅映得像个炼狱。
画面正中央,站着一个短发女人。
顾青衫。
她穿着一套笔挺的深蓝色总指挥制服,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对讲机。
平时的她冷静得像块冰,泰山崩于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但现在,她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,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眼眶肿得像个核桃。
“星河……应星河……”
声音顺着几亿公里的量子通道传过来,带着绝望的哭腔。
“我在。”
应星河扯动了一下嘴角,想挤出一个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。
但他忘了自己满脸都是血污。
这比哭还难看的笑,直接让屏幕那头的顾青衫破了防。
眼泪瞬间决堤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砸。
“你伤得重不重?老陈呢?老陈在你身边吗?”
顾青衫扑到屏幕前,恨不得把手伸进全息影像里把他拉出来。
应星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副驾驶位上那具僵硬的遗体。
“老陈……留在副驾驶上了。没抢救过来。”
一句话,让原本喧闹的地面指挥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联络员陆川红着眼圈,一拳狠狠砸在控制台上,低声骂了一句脏话。
顾青衫死死咬住下唇,咬得渗出了血丝。
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,深吸了一口气,恢复了总指挥的姿态。
“报告你的飞船受损情况,还有物资剩余量。”
应星河扫了一圈四周。
“主舱体解体,气闸舱漏气,主天线断裂。”
“至于物资……”
他伸手拉过那个老陈用命换来的银色箱子,用力掀开盖子。
“三十袋特级压缩饼干,十罐凝胶水,两管抗生素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往外嘶嘶漏气的备用氧气罐。
“哦对了,氧气阀门有点漏,估计还能撑个三十天吧。”
三十天。
对于火星求生来说,这简直是个让人绝望的数字。
屏幕那头,顾青衫的手指瞬间掐紧了衣角。
“星河,你听我说,找个安全的掩体躲起来,节约氧气。”
“地面救援队什么时候出发?”应星河打断了她,语气平静。
指挥大厅里,几十双眼睛瞬间低了下去。
没人敢看屏幕上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。
顾青衫的嘴唇抖得厉害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怎么了?哑巴了?”应星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老陆,你来说!”他冲着画面角落里的陆川吼了一嗓子。
陆川抬起头,堂堂七尺男儿,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星河……原本预备的祝融四号救援船,在昨天的点火测试里……炸了。”
应星河愣住了。
炸了?
这就意味着,地球上唯一一艘能立刻飞向火星的重型载人飞船,没了。
“那重新造一艘需要多久?”
陆川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比蚊子还小。
“三年。重造需要三年。加上地火转移轨道的飞行时间……”
顾青衫猛地抬起头,抢过了话茬,声音支离破碎。
“五年。星河,最快也要五年,救援队才能在火星降落。”
五年。
三十天的物资,去等一个五年的救援。
这就等于当着全世界的面,给应星河下达了死刑判决书。
舱外的雷电越发狂躁,紫色的电弧顺着破裂的装甲板一路火花带闪电。
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,吹得应星河骨头缝都在疼。
但他突然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“五年啊,这可有点难熬。”
他拍了拍身旁那个物资箱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。
“一天掰八分之一块饼干,再舔一口水,不知道能不能熬成干尸。”
“星河,你别这样……”顾青衫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。
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。
有几个年轻的女研究员已经忍不住捂着嘴跑了出去。
谁都知道,在火星那种零下七八十度的地狱里,没有补给,连三天都活不过去。
应星河调整了一下坐姿,扯着嘴角,直勾勾地盯着全息屏幕上的未婚妻。
“哭什么?我还没死呢。”
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,隔着虚空,做了一个帮她擦眼泪的动作。
“把眼泪憋回去。CNSA的总指挥哭鼻子,丢不丢人?”
顾青衫放下手,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。
“我答应你,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,哪怕砸锅卖铁,也把发射期提前!”
应星河摇了摇头。
“别瞎折腾。轨道力学不跟你们讲人情,五年就是五年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青衫,听好了。”
“我应星河命硬得很,火星这点沙子埋不住我。”
“我会想办法活下去,哪怕挖火星的土吃,我也会活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你给我好好在地球待着,把那件定好的婚纱保管好。”
“等老子回去,你要是敢长胖穿不进去,我可跟你没完。”
顾青衫破涕为笑,笑着笑着眼泪又砸了下来。
“好,我等你。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!”
应星河正准备再贫两句,飞船残骸突然剧烈摇晃起来。
轰隆!
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电劈在了气闸舱的残骸上。
巨大的电磁脉冲瞬间扫过整个区域。
量子通信仪的全息投影像是被水波搅乱的倒影,疯狂扭曲。
“星河!星河你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!”
顾青衫焦急的呼喊声变得断断续续,夹杂着尖锐的啸叫。
“信号受干扰,我这要……”
应星河的话还没说完,屏幕骤然熄灭。
蓝色的光幕瞬间缩回了黑色的手提箱里。
“喂?青衫!老陆!”
应星河拍了拍麦克风,没有任何回应。
联系彻底断了。
舱外狂风呼啸,红色的沙尘暴像一堵墙一样平推过来。
将原本就微弱的光线彻底吞噬。
火星再次恢复了那种让人绝望的死寂。
应星河颓然地靠在舱壁上,看了一眼漏气的氧气罐。
刚才在未婚妻面前强撑出来的乐观,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。
三十天。
他连个完整的掩体都没有,拿什么活三十天?
“呲——呲——呲——”
就在这时。
那台熄灭的量子通信仪,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音尖啸。
就像是用金属片在狠狠刮擦玻璃。
应星河猛地抬起头。
通信仪上的那块墨水屏亮了。
但屏幕上显示的,不是通讯频段,而是一个鲜红的年份数字。
【2035】
还没等应星河反应过来,那个数字突然像疯了一样开始滚动。
【2010】
【1995】
【1988】
数字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,快得拉出了一道红色的残影。
电台里的尖啸声渐渐变成了一阵嘈杂的电波杂音。
隐隐约约,像是有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呼叫。
数字最终死死定格在了四个刺眼的红字上。
【1970】
应星河愣愣地看着屏幕,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缓缓伸出手,按下麦克风的接收键。
电台那头,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年轻女声。
“东方红一号卫星接收组呼叫!你是哪个单位的?不要占用保密频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