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蕴并不知道方黑铁心里在想什么。她只是觉得，这个别人眼里的废物赘婿，笑得比谁都开心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仿佛刚刚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。
她看了他片刻，问道：“你很喜欢武学？”
“喜欢。”方黑铁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云蕴眸光微动。一个丹田被废、终生无法习武的人，喜欢武学？她没有继续问，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小玉：“取琴来。”
小玉微微一怔：“小姐，当真要弹？”
“答应了赵公子，自然要弹。”
“是。”
小玉转身离去。没过多久，侍女便抱着一张古琴来到亭中。琴身乌沉，木纹如水，琴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冷光。
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清芷园，很快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云蕴。方黑铁也看了过去。他刚才还在琢磨那收录度只有百分之三的《九阴九阳无上太极真经》，这时候也来了精神。
听说自家这位夫人琴艺冠绝帝京，那就听听。
云蕴在琴案之后坐下，素白烟罗裙铺落身侧，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轻轻落在琴弦上。清风穿过花木，几片花瓣落在案边。她闭目片刻，指尖轻挑。
铮——
第一声琴音响起，清芷园彻底安静下来。那琴声并不高，像山间初融的春水，从石缝间缓缓流过，清柔幽静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缓呼吸。
方黑铁原本还靠在椅背上，听着听着，身体慢慢坐直了。琴音渐起，原本柔和的旋律中，悄然多出一丝锋锐，像春水之下藏了一柄剑，看不见，却能感觉到。
下一刻，琴音骤然拔高！
铮！铮铮！
七弦齐鸣，原本潺潺流淌的春水，仿佛瞬间化作万丈飞瀑。满园花枝同时摇曳，桌案上的酒水荡开一圈圈细密涟漪。
琴音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厉，方黑铁的眼神也渐渐变了。这根本不只是一首琴曲，琴声里面——有剑。
挑、刺、斩、削，进退之间，一段旋律便是一式剑招。琴声忽高忽低，剑势也随之时急时缓，时而如细雨无声，时而如惊雷裂空，刚柔相济，进退相合。
琴曲攀至最高处时，脑海中响起熟悉的女童声。
【叮！宿主观摩武学琴艺。收录武学：元沕剑典。当前完整度：20%。】
【该武学为本界顶级武学。补全所需能量：8000点。功法已解锁，可进行修炼。】
方黑铁眼睛微微一亮。又是顶级武学！
他下意识看向云蕴。赵家的《九转还阳功》，实际上是《九阴九阳无上太极真经》的残篇，而云蕴随随便便弹一首琴，竟然又是一门顶级武学。
自己这位夫人……藏得够深啊。
系统提示还没有结束。
【该武学与宿主适配度低于《九阴九阳无上太极真经》，可回收兑换能量点。回收价值：1000点。】
一千点？方黑铁愣了一下。补全要八千，自己已经收录百分之二十，怎么回收才一千？
“系统，是不是算错账了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【武学回收，价值减半。】
方黑铁：“……”
黑店。补全的时候一个价，卖的时候直接打五折。不过，一千点也不少了，换成捐银，那可是整整一百万两。
方黑铁看云蕴的眼神，顿时又亲切了几分。好夫人啊，这一曲琴，值钱，非常值钱。
琴音却还没有结束。曲调越过最高处，杀伐渐退，剑意渐收，那一道道锋锐琴音重新变得悠远，仿佛一个仗剑江湖的侠客走过千山万水，终于在夕阳落尽之前，将剑收入鞘中。
最后一声琴音落下，余韵未散，满园无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琴！”
这一声像是惊醒了所有人，下一刻，喝彩声骤然响起。
“云小姐琴艺，果然冠绝帝京！”
“琴中藏剑，剑中含情，今日得闻一曲，此行无憾！”
“当真天籁！”
方黑铁也跟着拍了两下手。确实好，主要是值一百万两。
云蕴抬眸，恰好看见方黑铁正在看她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她总觉得这家伙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，炙热得有些过分，像是在看一座金山。
这时，人群中一名杏色锦袍的年轻文士站起身来：“云小姐今日抚琴助兴，如此雅事，若只有琴而无诗，岂不可惜？”
他环顾四周，接着道：“依在下之见，不如今日便以琴为题，各作诗词一首，也算不负此番盛景。”
“好！此议甚好！”
“我赞成！”
满园才子纷纷响应，云蕴也没有拒绝：“既然诸位有此雅兴，便依旧例，一炷香为限。”
小玉很快取来一支沉香，点燃后插入香炉。淡淡青烟袅袅升起，刚刚还热闹的清芷园，顿时安静下来。有人闭目沉思，有人提笔斟酌，还有人望着满园花木，来回踱步。
香烧过半，已经有人落笔。最先起身的，正是刚才提议作诗的杏袍文士。
“诸位，在下献丑了。”
他展开诗稿，朗声念道：“《听云小姐抚琴》。”
“桐木七弦案上横，风携花气伴琴声。
指尖暗蕴锋芒意，一曲听完忘世争。”
话音落下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。
“好！琴、花、剑意都写进去了！”
“虽不算惊世之作，也是不俗！”
杏袍文士笑着拱手。很快，一名少女也起身道：“那我也献丑了。《闻琴有感》。”
她声音轻柔，缓缓念出诗句。
“亭前晚玉绕琴台，玉指轻弹韵自来。
隐有寒锋藏雅调，清风漫卷醉秋怀。”
又是一片喝彩叫好声，不少人觉得这一首比杏袍文士的还好。随后，赵公砚也站了起来。他刚才演武出尽风头，此刻显然也不愿在文采上落于人后。
“在下也作一首，《琴武和鸣》。”
“三尺桐琴藏剑锋，琴声伴武气如虹。
今朝得遇佳人曲，不负繁花满院中。”
“好！赵兄文武双全！”
“今日头筹，非赵兄莫属！”
赵公砚面带笑意，目光不经意间落向云蕴。云蕴只是轻轻点头，没有多说。
一炷香渐渐燃尽，众人也陆续交出诗作。就在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时，一名神态油腻、笑容猥琐的世家子弟忽然笑了一声：“等等，我们是不是漏了一个人？”
众人一怔，很快，一道道目光转向云蕴身旁的方黑铁。
有人笑了：“对啊，方公子还没作呢。听说方公子这两年在相府闭门苦读，今日难得雅集，怎能不露一手？”
声音听起来客气，里面的讥讽却几乎没有掩饰。又有人接话：“方才方公子观武之时见识不凡，想来诗文一道，也定有过人之处。云小姐可是我大夏第一才女，方公子身为她的夫君，可不能落于人后啊！”
方二小站在后面，脸都白了。坏了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自家公子这两年确实一直在读书，可到底读成什么样，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他赶紧偷偷给方黑铁使眼色，意思很明确：公子，千万别接。
方黑铁却笑了。他慢悠悠站起来，折扇一开，大王八迎风招展。
“诸位莫急，区区咏琴小诗，当然不在话下。”
众人顿时来了精神，连云蕴都侧过脸看向他。她也有些好奇，方黑铁在相府闭门读书一年多，究竟读到了什么程度？
方黑铁清了清嗓子：“今日过后，诸位便会知道，我方黑铁作诗——”
他停顿一下，神情认真：“主打一个清新脱俗，卓尔不群。”
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：“方公子，请。”
“好。”方黑铁折扇轻摇，“诗名——《咏琴》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方黑铁抬头望天，酝酿片刻，朗声开口：“案上一支琴——”
有人微微点头。起句虽然普通，但还算正常。下一句——
“叭一声响断魂！”
“……”
清芷园静了一下。赵公砚眉头微皱，云蕴眼神也出现了一丝变化。方黑铁没有停，继续道：“这琴怎么样？鸡鸭鹅的叫！”
这一次，方二小眼前一黑。完了，公子这书……怕是读到鸡鸭肚子里去了。
方黑铁却渐入佳境，甚至还抬手打了个拍子。
“你说你不听——它声声钻你的心！
你说你不要——它偏偏把你闹！”
最后，他将折扇一合，啪的一声，满脸陶醉。
“哎呀妈——好听！”
死寂，真正的死寂。满园才子佳人，一个个像被雷劈过一样，呆呆看着方黑铁。
刚才那首诗……是诗？
有人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赵公砚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，他活了二十多年，第一次发现，原来诗还能写成这样。
云蕴坐在琴案之后，一动不动。刚刚还古井无波的琉璃眼眸，此刻明显睁大了一些。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琴，又看看方黑铁，突然有一种冲动：想把琴收起来，以后再也不弹了。
小玉嘴唇颤了颤：“小姐，姑爷这是……”
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。云蕴沉默许久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：“人才。”
小玉：“……”
也不知道这是夸，还是骂。
有人回过神来，“噗”的一声笑了出来。紧接着，整个清芷园像炸锅一样。
“这也叫诗？”
“方黑铁，你可知你所作是何物？”
“鸡鸭鹅？你居然把云小姐的琴声比作鸡鸭鹅？”
“有辱斯文！简直有辱斯文！”
“天哪，我的耳朵，它不干净了！”
有人气得拍桌，有人笑得直不起腰，还有几个刚才故意等着看方黑铁出丑的人，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嘲讽了。因为实在太烂，烂到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批评的范畴。
方二小悄悄捂住脸，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。方黑铁却丝毫不觉得丢人，反而笑眯眯地看向云蕴。
怎么样，夫人？
云蕴也正在看他。四目相对，她忽然觉得，方黑铁从走进清芷园开始，就很不对。她一时想不明白，旁边已经有人高声嚷道：“云小姐！此地方才琴音绕梁，清雅无双，现在被这一首……这一首……”
那人憋了半天，硬是没想出该怎么称呼，最后一甩袖：“反正已经没法待了！”
周围顿时一阵哄笑。云蕴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方黑铁，最终起身：“小玉，请诸位移步赏花厅。”
“是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。有人还在摇头，有人边走边笑，更多的人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方黑铁。
今天以后，帝京大概又要多一个笑话了：相府赘婿方黑铁，闭门苦读两年，一朝出山，震惊天下。
只不过这个“惊”……跟别人不太一样。
人群渐渐离开，方二小终于凑了过来，一脸生无可恋：“公子，您刚才那首诗……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……”方二小认真想了半天，“挺……特别。”
方黑铁拍了拍他的肩：“有眼光。以后跟着本公子，有你开眼的时候。”
说完，他慢悠悠跟在人群后面，踱向赏花厅。方二小看着他的背影，欲哭无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