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令牌亮起以后，秦烬没有马上回家。
他沿着长街走了一段，在城南一家快收摊的馄饨铺前坐下。
“老板，一碗。”
卖馄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普通人，认出秦烬以后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秦二公子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晚还没休息？”
“有点饿。”
秦烬找了张桌子坐下。
他现在确实需要点热东西。
人情绪最乱的时候，最好别急着做决定。
先吃饱。
这是秦烬活了两辈子以后总结出来的经验。
上一世，他二十七岁死于一场车祸。
再睁眼时，已经成了苍澜界秦家的二少爷。
小时候秦烬其实也期待过修炼。
哪个男人没做过一剑飞天的梦？
可真开始以后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有问题。
别人吸收灵气，修为一点点上涨。
他吸进体内的灵气，却像落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井。
十二岁测灵脉时，秦家请来的灵师最终给了四个字。
先天废脉。
从那以后，秦家二少的名声便开始慢慢变味。
以前别人提秦烬，是秦家天赋不错的小少爷。
后来提起，只剩一句可惜。
再后来，连可惜都没了。
直接成了废物。
秦烬其实不在乎。
因为就在被测出废脉的前一天，他识海里出现了一座漆黑古炉。
没有名字。
没有说明。
秦烬研究了很久，自己给它起名——万道熔炉。
残缺的功法放进去，可以推演。
丹方错一味药，可以重新拆解。
阵纹看得足够多，也能找出其中最薄弱的节点。
而秦烬所谓的废脉，在万道熔炉的推演里根本不是废。
他的经脉深处，锁着九道东西。
像锁。
又不像普通封印。
秦烬至今都没有弄明白那是什么。
不过这些年，他已经借万道熔炉找出了另一条修炼方式。
外人眼里的聚灵三重，只是他故意留着的样子。
真正的修为，早在半年前便进入神藏境。
他最开始也不是有意装废。
只是发现装着装着，日子突然舒服了很多。
族会不用去。
商会不用管。
家族里的年轻人也没人拿他当竞争对手。
秦承岳喜欢继承人的位置，让他争去。
其他人想拼命修炼，也随他们。
秦烬只想过自己的日子。
三年前，他闲着无聊，把几个用万道熔炉改过的丹方交给了一间快倒闭的药铺。
后来药铺做大。
有了丹药。
有了商队。
又慢慢插手灵矿和拍卖。
等青州各大势力真正注意到“归墟楼”的时候，这张网已经悄无声息铺遍了六郡。
可到今天，也没人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。
馄饨端上来。
秦烬刚吃了两个，桌边的归墟令轻轻震动。
女人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。
“公子。”
秦烬舀了口汤。
“还没睡？”
“在看账。”
“辛苦。”
令牌那边停了两息。
“公子突然说这种话，让人有点不习惯。”
秦烬笑了。
宁红叶。
归墟楼青州分楼真正的掌柜。
三年前秦烬在一座被妖兽袭击过的小镇里救下她的时候，她十七岁，浑身是血，怀里还死死抱着父亲留下的账本。
她家原本经营商会，因为不肯把一条药材渠道让出去，被当地势力联手吃掉。
秦烬救她一命。
她替秦烬把一个不起眼的小药铺，做成了今天的归墟楼。
现在回头想，这桩买卖秦烬占了大便宜。
“帮我办点事。”
宁红叶那边立刻认真起来。
“公子说。”
“周家的丹药，有多少从我们的渠道走？”
那边传来翻账声。
“四成七。”
“全停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。”
宁红叶没有问原因。
“好。”
秦烬继续道：“赤霞山那两座灵矿，是周家的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矿石谁运？”
“千水商会。”
“能动吗？”
“千水商会去年十月已经被归墟楼买下，只是没有换名字。”
秦烬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去年十月。”
“怎么没听你提？”
“月报上写了。”
秦烬沉默。
他已经半年没认真看过月报。
“那边也停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叶家。”
这一次，宁红叶停顿了一下。
“查什么？”
“所有。”
秦烬把勺子放下。
“过去十年的账、生意、人情往来，还有他们和天玄宗之间的关系。”
“能翻到多少翻多少。”
令牌那边安静几息。
“叶清霜出事了？”
秦烬挑眉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周家和叶家一起动，除了她，想不到第二个原因。”
秦烬没有瞒。
“昨晚跟周玄睡了。”
那边一下没声了。
足足过了五六息。
“周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每次去酒坊都不付钱，还一直说跟公子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周玄？”
“就是他。”
“叶清霜也是我想的那个？”
“也是。”
宁红叶又沉默了片刻。
“公子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你以前看人的眼光确实一般。”
秦烬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昨晚已经知道了。”
宁红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“想做到什么程度？”
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。
秦烬慢慢喝完汤。
如果只想让周玄和叶清霜死，太简单。
一个神藏境修士想在青州弄死两个年轻人，甚至不需要归墟楼。
可杀人能解决什么？
周玄最在意的是周家少爷的身份，是修炼资源，是这些年在秦烬面前那点越来越藏不住的优越感。
叶清霜则更简单。
她想进天玄宗。
想往高处走。
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永远正确。
既然如此，账当然应该从他们最在意的地方算。
“先不要死人。”
秦烬说。
“周家的丹药断掉，赤霞山的矿别让他们运出来。”
“至于叶家，先查。”
“查明白以后再说。”
宁红叶应了一声。
“多久？”
秦烬想了想。
“三天够吗？”
宁红叶那边似乎笑了。
“三天？”
“太短？”
“不短。”
她重新翻开账册。
“三天，够周家从上到下睡不着觉了。”
秦烬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。
“那就三天。”
归墟令暗下去。
他起身结账，往秦家方向走。
而同一时间。
十七家丹铺。
三家商行。
两条灵矿运输线。
先后收到一道一模一样的命令。
周家所有生意。
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