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喉咙嘶哑干涩,历尽血泪的嗓音,轻得像风,却冷得彻骨。
字字清晰,句句决绝。
“杂役峰,我不去。”
柳如烟微微一怔,故作诧异:“二师姐,你……你这是何苦?我是为了你好……”
林小满根本不看她。
一眼都懒得再施舍。
她望着高高在上的凌霄真人,微微垂眸,断尽最后一丝师徒情。
“师尊在上。”
“弟子林小满,今日——自请退出凌霄宗。”
“自请逐出山门,废除所有师徒名分,斩断一切同门情义。”
“从此,我林小满,与凌霄宗,再无半点瓜葛。”
一句话。
惊得满堂死寂。
废掉灵根、沦为凡人、身败名裂,她本该最低卑微苟活。
可她宁死,不受仇人半点施舍、半点怜悯、半点恩赏。
柳如烟给的活路,太脏。
凌霄宗留的容身地,太辱。
这群人的怜悯,她不屑再要分毫。
谢沉舟眉头骤然紧蹙,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极淡的、从未有过的慌乱,冷声道:“林师妹,你可知逐出宗门是什么下场?你如今只是凡人,踏出凌霄,便是自生自灭,死无全尸!”
他以为她在赌气。
以为她还在用倔强要挟。
以为她心底,依旧舍不得师门、舍不得他。
可林小满只是淡淡抬眸,看向他。
目光平静,无爱、无恨、无怨、无嗔。
“死无全尸,也好过,留在你们眼前,日日受辱,夜夜荒唐。”
“谢沉舟。”
“你挖我灵根,废我仙途。”
“今日起,你我——同门绝,恩情尽。”
凌霄真人脸色微沉,冷声道:“你自请逐门,便再无回头之日。踏出此门,凌霄不再护你,仙门规矩,与你无关,往后生死祸福,皆是你自找。”
“是。”
林小满轻轻颔首,没有半分犹豫。
残破的身子摇摇欲坠,却脊背挺直,傲骨未折。
“我自愿。”
“无怨,亦无悔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林小满。”
“生,不入凌霄一寸土。”
“死,不做凌霄一缕魂。”
话音落尽。
她不再看任何人一眼。
拖着血肉淋漓、灵根尽废的残破身躯,一步一步,缓缓走出这座她守了十年、爱了十年、错付了十年的凌霄大殿。
背影单薄、狼狈、破碎、凄惨到极致。
却决绝得,再也没有回头。
大殿之内。
柳如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眼底阴翳一闪,随即又装作惋惜落泪。
谢沉舟伫立原地,心头那丝莫名的空落与发慌,久久不散。
杜峰嗤笑一声:“不知好歹!废人一个,逐出去早晚死在外边!”
陆怀山沉默不语。
大殿内风声寂然。
林小满一句“自请逐出凌霄”,决绝断尽所有情分。
她脊背破烂,血肉淋漓,天灵根被生生剜去,丹田彻底荒芜,经脉寸断,浑身没有一处完好之地。曾经冠绝整个仙门的天才,如今只剩一具摇摇欲坠、痛到极致的残破躯壳。
她不再需要任何人拖拽。
微微抬手,挣开所有桎梏,挺直早已撑不住的脊背,一步步,缓缓走出庄严肃穆的凌霄大殿。
门外日光刺眼,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,刺得她双目酸涩空洞。
她一步踏出。
脚下落下第一个清晰鲜红的血印。
青石台阶冰凉坚硬,每走一步,后背撕裂的伤口便狠狠摩擦、崩裂一次,滚烫的鲜血顺着腿根不断流淌,滴落在层层白玉石阶上。
一步,一血印。
一步,一苍凉。
整座凌霄峰的山道两侧,早已站满闻讯而来的外门、内门弟子。
所有人都安静看着那个缓缓下山的身影,目光复杂,议论纷纷,细碎的私语声密密麻麻,漫遍整座仙峰。
有人最先忍不住,低声叹惋:
“那是……二师姐林小满?”
“真的是她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?满身是血,太惨了……”
一名资历稍老的内门弟子望着她蹒跚破碎的背影,满眼不敢置信,轻声唏嘘:
“三年前、五年前,谁不羡慕二师姐?天生极品天灵根,悟性逆天,宗门最看重她,是咱们凌霄宗未来最有望飞升的天才!”
“那时候整个仙门,谁提起林小满,不是一句天纵奇才?”
旁边一名小弟子看得心口发颤,望着那一路蔓延的血痕,小声颤抖:
“可现在……灵根没了,修为废了,彻底成凡人了……天才一夜之间,彻底陨落了啊……”
人群里,终于有人忍不住心生恻隐,压低声音,带着不忍与质疑:
“说真的……这一次宗门,是不是罚得太狠了?”
“不过是丢了一枚补灵丹,就算真是她拿的,罚禁闭、废修为也就够了……怎么能直接挖人天灵根?!”
“那可是修仙之人的命根子啊!挖了灵根,等于断人生生世世的仙途!”
另一名弟子连忙伸手拉住他,紧张地左右张望,急急嘘声警告:
“嘘!别乱说!小声点!别惹火上身!”
“你想死吗?现在全峰上下,宗主、大师兄、两位师弟,全都护着小师妹柳如烟!谁敢替二师姐说话,就是跟整个主峰作对!”
“这事谁沾谁倒霉,我们只管看,千万不敢多嘴!”
有人满心惋惜,低声长叹:
“我始终不敢相信二师姐会偷丹药啊……她为人最是正直温柔,从前外门弟子受欺负,她次次都会出手帮忙,待人最是宽厚善良。”
“这么温柔的人,怎么可能偷偷盗取师妹的灵药?我到现在都觉得蹊跷。”
立刻有人忧心忡忡接话:
“我也觉得不对劲!小师妹自从五年前入峰,柔弱是柔弱,可每次出事,最后全是二师姐的错。”
“以前只是小打小闹、受点责罚,这一次……直接废了灵根逐出宗门,真的太过了。”
也有胆小怕事、明哲保身的弟子,慌忙压下所有人的议论,急促提醒:
“行了别说了!真相如何,轮得到我们揣测?宗主已经定案,大师兄亲自请刑,谁质疑谁就是忤逆宗门!”
“你同情她又如何?如今她已经被逐出宗门,彻底废了,我们再替她喊冤,只会连累自己被逐!”
有人望着林小满一路不绝的血印,眼底满是悲凉:
“太可惜了……真的太可惜了。”
“天之骄女,十年苦修,日日勤耕不辍,多少人日夜追赶都不及她半分。”
“就因为一场不知真假的盗窃案,十年道途,一朝尽毁。”
还有人低声感慨,满心无奈:
“说到底,还不是偏心惹的祸。”
“自从柳如烟师妹来了,整个凌霄峰的天平,就彻底歪了。”
“宗主偏心、大师兄偏心、两位师弟偏心。二师姐性子倔、不会卖惨,不会示弱,自然事事都是她的错。”
有人看着她摇摇欲坠、随时会倒下的身影,忍不住担忧:
“她现在灵根尽废,就是一介凡人,修仙界乱世凶险,妖兽横行、歹人遍地。”
“凌霄峰高高在上,四季安稳,可山下步步死局。她这样重伤虚弱,孤身一人下山……根本活不过三日啊!”
“太可怜了……尽落得的如此下场。”
人群议论嘈杂,有同情、有惋惜、有疑惑、有不忍、有恐惧、有冷漠。
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钉在她残破的身上。
可林小满自始至终,没有抬头,没有停顿,没有回应半句。
她听得到。
所有怜悯、所有惋惜、所有不公的议论,她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可没用了。
世人惋惜,世人不平,世人心知肚明她含冤受屈。
可师尊不公,师门偏心,至亲至爱之人狠心剜她灵根、断她仙途。
一切,早已尘埃落定。
风拂过她破碎的衣袍,卷动一路腥甜血腥味。
她一步一踉跄,一步一血印。
从凌霄最顶端,一步步,走下她坚守十年的仙山。
曾经,她踏着晨光上山,一身青涩,满眼赤诚,立志护师门、修大道、报师恩。
如今,她踏着自己的鲜血下山,满身伤痕,满心死寂,斩断情爱、断尽师门、永别凌霄。
身后万丈仙光,人声沸沸。
身前万丈红尘,绝境无边。
她再也没有回头一次。
凌霄仙山。
从此——
再无林小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