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御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只留下一溜烟的尘土。
台阶下的段云璋和姜若瑜满脸迷茫。
这不是朝中出了名注重仪态的左都御史吗?
姜岁欢收回视线,没理会台阶下的两人,提着小包袱,转身跨过那道缺了个角的门槛,步入官媒衙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将街道上的喧闹隔绝在外。
“云璋哥哥,姐姐进去了,我们要跟进去吗?”姜若瑜柔声问。
“这等破落地方,我们两个人进去平白脏了脚!”
段云璋冷哼一声,转身吩咐马车夫:“你,骑马快些回侯府,调一队家丁过来!本世子今日倒要看看,她在这破衙门里能端什么架子!”
……
姜岁欢走进衙门,入眼是一个略显阴暗的大堂,空气中飘浮着陈旧纸张霉变的气味。
大堂中央随意摆着几张掉漆的木桌,上面高高垒着落满灰尘的卷宗。
“咳咳……”
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。
一个袖口打着补丁的青色官服老头,正缩在椅子里打盹。
听到脚步声,老头惊醒过来,迷茫地抬起头。
浑浊的眼睛在看清姜岁欢的身影时,陡然睁圆。
尤大人向来胆小怕事,平生唯求安稳。
他早就通过风声,听闻了安云侯府两位千金的闹剧。
前几日也收到了吏部一纸荒唐的调令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位侯府娇滴滴的千金,居然真的跑来上任了!
尤大人只觉得眼前发黑,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。
他颤巍巍地探入袖兜,摸索半晌,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倒出两粒褐色药丸放入口中,仰头咽下,抚着胸口顺了半天,方才扶着桌沿站起身来。
尤大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哎哟,姜小祖……姜大人,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”
姜岁欢将包袱放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。
“尤大人免礼,我已拿到吏部文书,今日特来点卯上任。”
听到这话,尤大人脸上的皮肉止不住地颤抖。
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这破败不堪的衙门,面露难色。
“姜大人,您看咱们这小破衙门,一年到头连个炭火钱都批不下来。”
“屋顶漏风,桌椅缺腿,您这等千金贵体,哪能遭受这种苦楚啊?”
尤大人的潜台词几乎要写在脸上了。
姑奶奶,您若是受了气想体验生活,换个地方折腾行不行?
别来折磨我这把老骨头了!
万一您在这里磕着碰着,侯府怪罪下来,老夫这乌纱帽怕是保不住啊。
姜岁欢环顾四周,眼神平静,毫无嫌弃之色。
破旧些无妨,胜在清净。
大燕律法森严,只要她在这衙门里站稳脚跟、有了官衣,即便只是从九品,侯府也断不能再随意操弄她的婚事。
“尤大人多虑了。”姜岁欢指了指面前的空桌,“我的工位便在此处?”
尤大人愣在原地。
他本想着这位大小姐听见这番描述,定会拂袖而去,可眼前的少女却神色如常。
只见姜岁欢利索地解开包袱,找出一套简易的粗布罩衣穿上。
接着,从包袱底翻出了一块干净的抹布!
尤大人倒退半步,看直了眼,来衙门当差也就罢了,竟还自带抹布?
姜岁欢转身走到后院,打了一盆清水端回大堂。
她挽起袖子,将抹布浸湿,用力拧干,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尤大人,咱们这儿的俸禄是每月二两银子对吧?”
姜岁欢一边用力擦拭着桌案上的陈年老垢,一边头也不抬地发问。
尤大人呆呆地点头。
“是……是二两。不过年底户部核算时,偶尔会被克扣几钱……”
姜岁欢擦桌子的手腕微微一顿,随即力道更重了几分。
“那咱们衙门的福利呢?”
“听说每月有半斤免费茶叶?中午还管一顿饭食?”
姜岁欢在心中盘算着。
这可是大燕朝廷的编制!
只要管一顿饭,她每个月就能省下一大笔开销。
尤大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指着墙角一个豁口的破茶罐。
“茶叶是有的,不过都是些茶商筛下来的碎末子。”
“至于午饭……是对街王大娘家的清汤面,一天两文钱的标准,没什么荤腥。”
姜岁欢停下手中的动作,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甚好。”
碎茶末子也能提神解渴。
朝廷白给的饭食,吃着最香。
只要省下自己口袋里的钱,就算是清汤寡水,那也是人间珍馐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那张落了厚灰的木桌被姜岁欢擦拭得光洁如新。
桌上凌乱的姻缘卷宗,也被她依着年份和品级,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。
就连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椅子,也被她找了块废木条垫得四平八稳。
尤大人站在一旁,彻底看直了眼。
这是侯府千金?
这利索劲儿,简直比衙门外拉车的头口还要麻利三分!
姜岁欢拍去手上的灰尘,解下罩衣。
她走到角落,倒了一杯井水,捏了一小撮碎茶末丢进去。
茶水在瓷碗里泛起浑浊的微黄。
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茶水微苦,顺着喉咙流下,却让姜岁欢舒服地眯起了双眼。
抛却虚伪算计的侯府,远离那黏糊作呕的姻缘,守着自己这一方桌案,倒也不错。
有稳定的薪俸,有朝廷的庇护。
安稳,踏实。
尤大人看着她一脸享受地品着那碎茶,陷入了自我怀疑。
这衙门里的日子,真有这般快活?
就在尤大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。
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砰!”
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!
姜岁欢眉头微蹙,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。
尤大人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毛笔吧嗒坠地。
他双腿发软,熟练地直往案几底下缩。
阳光倾泻进来,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。
姜若瑜提着华贵的云锦裙摆,满脸嫌恶地跨过门槛。
侧旁跟着面色阴鸷的段云璋。
两人身后,齐刷刷地立着十几个侯府仆从。
这般兴师动众的阵仗,活脱脱一副砸场子的架势。
姜若瑜用手帕捂住口鼻,挥散面前的灰尘。
“叫你们新来的那个小官媒出来,给我办加急婚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