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徐来,吹得廊下灯火摇曳,如同叶颖此刻纷乱的心绪。
领路的丫鬟在屋外请示,待得了屋内主子们的应许后,便领着叶颖进了屋。
丫鬟的步子轻而稳,脊背微微弯曲,敛目低垂,一进去便恭顺行礼。
“老太爷,老太太,膳房的巧儿带到了。”
叶颖一走进前厅,便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赶紧收敛心绪,强压下不适感,像身旁的丫鬟一样恭顺行礼。
然而叶颖如何晓得,哪怕她已经尽量迁就这个时代的礼仪规则,但因现代社会人人平等而养成的气质,又哪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?
主位上的张老太爷就是随意一扫,就觉得这丫头有些与众不同。
就从她行礼的姿态说起,虽然看上去和寻常的丫鬟一样恭顺,但那单薄的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,分明是带着几分自尊之意。
况且叶颖进来的时候步履也颇有章法,不疾不徐,落落大方,既没有寻常大家闺秀故作柔弱的扭捏娉婷,也全无乡野女子未谙礼教的粗鲁局促。
奇了,怎么像个男子?
张老太爷心中暗暗感到奇怪。
而一旁的三小姐张灵溪一见到叶颖进门,那双澄澈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。
就像孩童得了独一无二的新奇玩意儿,满心欢喜,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自己最亲爱的家人看。
她笑吟吟地朝叶颖招手,嗓音甜脆清亮,毫无主子的架子:
“巧儿,你可知道?方才我二哥特意夸了你做的蜜乳凝羹!”
说着,她转头望向那静坐的挺拔男子,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娇憨的打趣:
“我二哥素来嘴刁,别说是府里寻常的膳食,就是外面大厨制作的山珍海味,他向来也是不屑一顾。”
“今日却破天荒主动开口夸赞,还特意吩咐赏你,可真是稀奇得很!”
端坐席侧的张琮闻言,只是微微颔首。
面色依然清冷寡淡,覆着一层久居上位的凛冽气质。
刚刚因一碗甜羹破例赐赏的松动与温和,已然尽数褪去。
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落于叶颖身上,不咸不淡,不辨喜怒,却似乎又带着能穿透一切的洞察力,宛若一道锐利的寒芒。
“谢三小姐,谢二爷。”
叶颖敛目垂首,姿态恭顺。
张老太太最近正为儿子的终身大事操心,因此更关心女子的相貌。
她仔细打量了叶颖一番,见她虽然身着粗糙普通的灰布衣裳,但也难掩其好相貌。
眉眼干净,肌肤莹白似瓷,身姿虽纤细单薄,却也自带一份沉静温婉的通透气韵。
相较于府内一众精心梳妆的丫鬟,叶颖这份娴静温婉的气质,倒是格外亮眼夺目。
张老太太眼底满是赞许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笑着开口:“真是个好姑娘,心思巧,手艺也好,人也周正得体。”
“只是这身衣裳太过灰暗宽大,就连府里的婆子们都很少像你这么穿,你这么年轻就该好好打扮打扮。”
她当即转头吩咐身侧侍立的玉瑶:
“你即刻去库房取几套合身的新衣,遣人给她送过去。”
叶颖连忙推辞道:“老太太万万使不得,膳房烟火浓重,灶火熏灼,日日劳作,穿精致新衣只会白白糟蹋好物。”
“再者,奴婢本分便是守着灶台,勤恳做事,素净衣衫反倒轻便利落,不耽误劳作。”
“老太太的体恤恩情,奴婢铭记于心,只是新衣实在不敢领受。”
这番应答,既诚恳谢恩,不拂老太太颜面,又句句合情合理,始终恪守本分,半分借机攀附的心思都没有。
老太太闻言,眼底的满意愈发浓重。
可叶颖面上看似平静无波,恭顺谦和,但心底早已紧张难安。
她感觉自己就如同一件被人围观品评的珍稀物件,被数道目光细细打量,每一道目光的掠过,都让她心底的警惕与抗拒加深一分。
尤其是主位旁那道意味不明的视线,更令她心中的警铃大作,垂下的双手悄悄握紧,掌心不知道何时已满是汗水。
旁人趋之若鹜的上位者垂青,于她而言,从来不是好运,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剑,令她不寒而栗。
老太太看了面色平淡,目光却多次从叶颖身上掠过的儿子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深意,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盘算。
她索性不再纠结衣物之事,转头正色吩咐身旁候命的管事婆子苏婆子:
“既然这孩子本分通透又勤恳懂事,便升她膳房的正式厨娘。”
“既赏她一份巧思手艺,也赏她这份难得的沉稳本分。”
苏婆子连忙躬身应声,当即记下吩咐。
叶颖微微一怔,转瞬便收敛心绪,郑重行礼谢恩。
正式的厨娘,较之她此前的粗使丫鬟,月钱近乎翻了四倍,而且体面轻松不少。
不可谓是份厚重的恩赏。
叶颖拜谢过后,便步履平稳地退出前厅。
此刻的膳房早已一片热闹。
前厅二爷赏赐,主子召见,破格提拔为正式厨娘,每一样都值得好好讨论一番。
见叶颖归来,几个相熟的当即一拥而上,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,满是好奇与艳羡。
让叶颖应接不暇,耐着性子忙活了好一阵才应付过去。
随即她便匆匆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的独居小屋,轻轻合上门扉,隔绝外界所有喧嚣与打探。
叶颖才彻底卸下所有伪装。她快速地褪去身上的衣袍,扔掉头上的簪子,直扑床榻。
“呼——自己吓自己,这次没什么祸,倒是升职加薪了。”
叶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,回忆起二爷那副不近人情的冷硬模样,觉得之前的自己真是多虑了。
“看起来是不需要女人的那种类型,嗯,按照前世的说法,阿尔法男?”
“长得不错,和前世的我有得一比,身高也好高,啊,居然还是古代高官,能合法妻妾成群……好羡慕啊。”
叶颖抱着被褥打了几个滚。
不多时,王妈轻轻推门而入,见她这副模样,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旋即帮她收拾起杂乱的衣裳和头饰。
“你这孩子,在外还好,怎么一回屋子就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呢?”
叶颖连忙讨好地笑了笑。
“这不是没有外人嘛……”
收拾好后,王妈便在叶颖身旁坐下,细细追问前厅全程始末,从主子的神色到对话细节,一一问得详尽仔细。
叶颖没有半分隐瞒,将前后经过尽数道出。
王妈听完,略微松了口气。
“看来是我们多虑了。说得也是,你这丫头虽然长得不错,但二爷是什么人?朝廷的大官,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。”
沉吟片刻,王妈又握着叶颖的手,语重心长,带着长辈的恳切盘算:
“不过,巧儿啊,你年纪也不小了,又学得一番好手艺,不如趁早为自己寻一门稳妥亲事,安稳落地。”
“你可见过林管家的独子林昭?”
王妈耐心提点:“那孩子年方二十出头,性子沉稳端正,办事牢靠稳妥,常年跟着二爷在外奔走差事,深得信任,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“林管家在府中根基深厚、人脉极广,你若能嫁入林家,稳稳当当做个当家主母,往后便有终身依靠。”
叶颖听得头皮发麻,几乎压不住骨子里的抵触。
王妈哪里知道,在她眼里,什么当家主母、什么妾侍,根本没有分别。
她的灵魂终究是堂堂现代男儿,是不可能接受嫁为人妇,成为依附男人的内宅附庸。
“好累啊,我困了。”
叶颖连忙卷起被子,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王妈看她这副敷衍的样子,气得不行,但又拿她没办法,只能帮叶颖关好门窗后离去。
与此同时,张府主厅宴席尽数散去,各归院落,喧嚣落尽。
老太太特意将张琮单独留下,随后唤出了两个贴身丫鬟玉瑶、玉洁。
她端着温热茶盏,沉吟良久,才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:“琮儿,你如今身居高位,年岁也到了而立之年。”
“身边终究该有个体贴人打理起居、照应琐事。娘也不逼你早早迎娶正妻,但房里总得收一房贴心人,也算了我一桩心事。”
说罢,她让玉瑶、玉洁上前,说道:
“她们两个皆是我亲手调教多年,容貌出众,性子稳妥,是府中顶好的人选,你若看得上,便将她们都收入房中。”
两个丫鬟害羞地看着二爷,脸颊羞红,美目涟涟。
但奈何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
张琮面色淡漠无波,闻言只是轻轻将茶盏落于案几,瓷底触碰木面,磕出一声清脆冷响。
“不急……”
他语气平淡疏离,无半分波澜。
心中默默叹了口气,老太太也料到他会拒绝,随即挥手让两个失望的丫鬟退下。
话锋平缓一转,她旋即又试探道:
“那巧儿呢?你刚席上见过的,模样周正,人也落落大方,不骄不躁。”
“更难得的是心性纯良从不与人争,府里上下凡是打过交道的没有不赞誉她的,就连管事的婆子王妈也拿她当亲闺女看。”
“她虽出身低微,无家世倚仗,做你的通房侍妾,却是足够的。”
这一次,张琮没有立刻出言拒绝。
他缓缓垂下眼帘,指尖在微凉的盏壁上轻轻摩挲,动作缓慢,心绪难辨。
摇曳烛火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,明暗交错,将那双本就幽暗莫测的眼眸,衬得愈发深沉敛藏,深不见底。
张琮确实有几分意动。
方才那碗蜜乳凝羹清甜绵长,仿佛依旧萦绕在舌尖唇齿,久久不散。
而那名立于阶下的丫鬟,更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那丫头眉眼温顺,言辞谦恭,看似全然顺从,可脊背笔直,风骨暗藏,声线轻柔却字字笃定,进退有度,全然不似底层奴仆的卑微怯懦。
张琮认真思量起来。
世人皆以为,他多年不近女色,是年少遭遇未婚妻私奔,受辱情伤所致。
可只有张琮自己清楚,情爱二字,从来入不了他的心、绊不住他的脚步。
他是彻头彻尾的权谋之人,半生执念,毕生所求,唯有权势与地位。
更何况,张琮亲眼目睹无数朝堂能臣,皆因沉溺女色,耽于私情,落得身败名裂,前程尽毁的下场。
自此他便引以为戒,刻意洁身自好。
但身为一个正常男人,他的欲望也不小,平时到了需要纾解的时候,他都是自行解决。
毕竟不管是外头送来的人,还是烟花柳巷的女子,都不安全。
所以这些年,他都过得犹如恪守清规戒律的和尚般,也确实辛苦,如今回到自己家中,倒是可以放松一点。
老太太见儿子闻言居然没有当即反对,反而一副沉默深思的模样,便知道这事有门,顿时喜不自禁,随即小心询问:
“琮儿,那丫头确实不错,你可还有不满意的地方?”
张琮回了神,看向母亲。
“那丫头是不错,但是……”
在官场多年,谨慎和小心早已刻入他的骨血。
“身份有疑,来历不明。她的言谈举止,气度心性,可不像从乡野长大的丫鬟。”
“来路不明,根底不清的人,不能留在我身边。”
“我明日会令林昭暗中彻查。”
张琮他端起茶盏,仰头饮尽杯中残茶,嗓音低沉沉静,无波无澜:“查清根底,届时再议。”
老太太闻言大喜,抚掌笑道:“好,好!如此这般就好。”
她一听儿子能接受她寻得的丫头,顿时喜不自胜,哪怕听到说要查那丫头的来历也觉得是多此一举。
看那丫头的行为举止,肯定是清白人家。
张琮嘴角微微上扬,随即敛去,淡淡地环顾四周,不怒自威:“此事尚未定论,不可外传。”
一旁的丫鬟小厮立刻跪下应诺。
其中的玉瑶、玉洁两人皆面带苦色。
她们二人一直被老太太当作二爷的房中人培养,她们也一直这样奢望着。
但没想到现在居然被膳房一个丫头抢了先,这让她们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?
窗外月色沉沉,照进半开的窗棂,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片清冷的霜白。
张琮起身告退时,衣摆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
那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乳甜香,极淡极浅,一掠便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