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长街,秋阳正好。
十里市集人声鼎沸,车马穿行,摊贩林立,沿街酒旗迎风舒展,游人往来络绎不绝。
一派烟火繁盛的景象,宛若徐徐铺开的清明画卷,鲜活热闹,尽收眼底。
“巧儿,你若添置新衣,前头路口的永成衣铺、锦绣绸缎庄都是老字号,料子踏实,做工精细,最是稳妥。”
膳房负责采买的苏厨娘转头叮嘱,语气热络。
叶颖浅浅一笑,顺势上前半步,语气谦和:
“苏姐,今日又劳你费心带我出府。”
说话间,她指尖微动,从袖口暗袋摸出十文钱,悄悄塞进苏厨娘掌心。
“我记得小侄子今年五岁,正是嘴馋贪玩的年纪,这点小钱,给他买点零嘴糖果。”
张府家规森严,府中丫鬟若无正经差事,一律不得擅自出府。
今日这份难得的外出机会,全靠苏厨娘提携通融,叶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使不得,巧儿。”
苏厨娘连忙推辞,反手就要把钱塞回来,
“上月多亏你手艺出众,咱们膳房上下都得了主子的赏银,本该多谢你,哪能再收你的钱?”
“那是大家凭本事得的赏赐,与我无关。”
叶颖轻轻按住她的手,笑意温和却态度坚定,
“这是给孩子的零嘴,不是给苏姐的,你就安心收下。”
苏厨娘几番推拒不过,终究拗不过她,只得笑着收下。
二人随即约定,半个时辰后在街口老槐树底下汇合,之后便分头而行。
叶颖独自迈步汇入人潮,缓步走在繁华长街之上。
沿街楼宇古色古香,商铺叫卖声、车马轱辘声、游人笑语声交织相融,满眼皆是盛世烟火。
这般鲜活热闹的古世盛景,让她一时微微失神。
转眼算来,距离那日让她冷汗涔涔,心惊胆战的前厅宴见,已然过去一月有余。
这一个月里,张琮或是早出晚归,忙于公务,或是在府中接待宾客,闭门理事,二人再无半分交集。
府中一切安稳如常。
久而久之,叶颖难免暗自庆幸。
只觉当初的惶恐和不安皆是自己杞人忧天。
想来那位身居高位,性情冷厉的二爷,眼界极高,根本不会将她一个底层丫鬟放在心上。
可心底深处,一缕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。
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,时时提醒她平静之下必有暗流,安稳只是暂时。
叶颖素来信奉未雨绸缪,从不寄希望于侥幸,索性将这份“杞人忧天”坚持到底,一心要为自己铺好一条彻底脱离张府的后路。
这份执念,一半源于她刻入骨髓的现代思维。
多年职场历练让她深知居安思危的道理,身处任何束缚桎梏的环境,都要提前备好退路,绝不坐以待毙。
另一半,便是源自那日前厅的惊魂记忆。
她永远记得自己被满厅主子轮番审视,随意品评的屈辱与被动,如同任人摆布的物件。
那种无力的惶恐,她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离开张府,其实并不算难。
叶颖三年的仆从契书虽然尚未期满,但她早已摸清张家的行事准则。
张老太太性情宽厚,绝非刻薄之人,过往府中也曾有仆从因家中变故,需远赴他乡,即便契约未到,张家也从不刻意为难。
不仅爽快放人,还会酌情赠予银两安家。
张家世代书香仕宦,最重门第名声与在外口碑。
只要不触碰核心利益,不损毁家族颜面,些许人情体面,他们向来愿意成全。
可惜,此刻的叶颖全然不知,她拼尽全力想要规避的命运,早已在旁人三言两语间被悄然敲定了。
因此,叶颖自认为自己现在最大的困境,从不是如何离开张府,而是离开之后如何立足。
因为她要的从不是勉强度日。
而是挣脱尊卑枷锁,彻底掌控自己的人生,活得自在体面。
而想要自在体面,这就不得不提一个“钱”字了。
而身为穿越者,叶颖前世的时候可是看过不少穿越历史的小说,所以积攒了不少知识。
肥皂制炼、酒精提纯、水泥烧制、硝石制冰、白糖精炼……
这些在当时看来不过是兴趣爱好的无用知识,现在可是各个价值千万钱。
但也正是它们价值千万钱,之前的叶颖一点也没有用它们挣钱的想法。
借用前世一位枭雄的一句话,风浪越大鱼越贵。
相对的,这些暴利背后往往蕴含着极大的风险。
而叶颖一介无依无靠,无权无势的貌美孤女,如果真的拿出这些价值千万钱的法子。
那等待她的最轻也是被人掠夺秘方,最严重的就是被……
“唉。”
叶颖叹了口气,女子,为什么沟槽的老天要把变成一个女子啊!
这大魏朝立国百年,国力已经不行了,四处都有乱象。
如果她是以原来的样子穿越,再凭借她脑子里的法子,就是当皇帝也未尝不可!
可惜啊!
叶颖也曾想过折中之计,不亲自投产牟利,而是选择卖方子,通过舍弃长远红利,来换取眼前落袋为安的银两。
可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彻底推翻。
世道险恶,人心贪婪。
私下交易秘方,很容易落得黑吃黑的下场。
至于找个信誉良好的买家。
别开玩笑了。
前世的经验告诉叶颖,这个世间从无绝对的信誉与道义。
所有商家口碑,名门信誉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。
前世被知名企业家,学界泰斗欺骗破产的人还少吗?
人啊,不要迷信权威!
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。
叶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木牌。
寻常看来只是一块普通腰牌,可在外人眼中,这便是张府的底气与威慑。
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孤女,而是有了体面身份,有了一层隐形靠山。
借着这份庇护,她完全可以筛选出价值适中,风险极低,不易惹人觊觎的小技艺,悄悄变现,稳步积攒脱身的资本。
打定主意,叶颖几日前便开始暗中谋划。
平日忙完膳房差事,她便借着采买跑腿的空档,四处打探消息,默默摸清扬州城富商聚居地界,私下交易的隐秘渠道,以及独门技艺,贵重物件的交易规矩与避讳。
其实王妈在府中根基深厚,人脉广博,是最稳妥的信息来源。
可叶颖不敢求助。
一来,她一直维持着失忆孤女的人设,骤然通晓诸多谋生交易的门道,极易暴露破绽;
二来此事极为隐秘,知晓者越少,便越安全。
权衡再三后,她决定瞒着所有人,独自打探与谋划,默默为自己铺好后路
叶颖先直奔锦绣绸缎庄,咬牙花了三两银子,置办了一身体面合身的新衣。
她深谙人性,人靠衣装,一身得体光鲜的行头,能瞬间抬高自身气场,在交易时占据极大优势,远比卑微怯懦更易成事。
换好衣衫,她转身走向城中最负盛名的聚贤楼。
此地是扬州富商巨贾、南北客商的汇集之地,楼高三层,装修奢靡雅致。
雕梁画栋,窗明几净,廊下悬着精致琉璃灯,席间常有丝竹清音萦绕。
往来者皆是锦衣华服,车马显赫之人,举手投足皆是富贵气度,寻常百姓根本无缘踏入。
叶颖缓步踏入酒楼,守门小厮见她衣着体面,气度从容,不敢怠慢,连忙上前躬身伺候。
叶颖神色平静,语气淡然:“我预约了王老板。”
小厮闻言立刻躬身引路,领着她径直登上三楼雅间。
行至门口,叶颖微微驻足。
抬手整理衣襟,快速梳理好待会的说辞,敛去眼底所有谨慎与局促。
下一刻,她微微昂首,眉宇间透出几分世家大族应有的从容矜贵,步步沉稳,推门而入。
整场交易,她进退有度,谈吐稳妥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待叶颖再度走出雅间时,都有点恍然。
太顺利了,顺利得有点不自然。
这……
“我不会遇到了骗子吧?”
叶颖摸了摸手里切实的银票,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。
仅仅是一套最简单的硝石制冰法子,便让她稳稳到手三百两银子。
不过半日功夫,便攒下从前数年才能赚到的银两,称得上一朝暴富。
赚钱原来这么容易啊。
叶颖心底有点飘飘然。
但其实她也清楚,这笔横财看似轻易,实则靠得是天时和地利。
九月酷暑未消,制冰之法在当下堪称暴利,对富商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而最关键的事她刻意借了张家的势,谎称这是张府世代流传的秘艺,只因家中落难,急需银钱,才不得已背着主子卖秘方。
这其实也是她寻找外地富商的原因。
要是本地的富商听说是张家的东西,别说买了,就是把她捆了押到张府也是有可能。
而外地富商就不管这些,管你什么张家李家,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阻止他们挣钱。
送她出门的富商王老板,满脸恭敬讨好,一路相送至楼梯口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,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收敛。
他转身快步走向隔壁一间隐秘雅间,双手将一纸叠得整齐的秘方奉上,躬身垂首,语气极致恭谨:
“二爷,东西取来了。”
雅间光影沉静,烟气袅袅。
上位端坐一道威严身影,玄色衣衫衬得身形挺拔如山,眉眼冷峻深沉。灯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,明暗交错。
赫然便是张琮。
叶颖自以为隐秘周全、滴水不漏的私下交易,从头到尾,皆是他布下的局。
自她近日频频异动,四处打探商贾交易渠道开始,一举一动便尽数落入张琮眼线,层层上报,从未停歇。
他察觉这丫鬟看似安分守己,实则暗藏心思,异动频频,心生探究,便刻意设下此局,引她入局。
“硝石制冰……”
张琮指尖轻捻纸页,低声重复四字,眸色愈发幽深。
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方才叶颖的模样。
褪去府中灰布粗衣,一身雅致新衣衬得身姿清挺,容貌清丽,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顺恭谨。
多了几分从容笃定,落落大方,与府中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厨娘判若两人。
这丫头,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、更有趣。
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,转瞬敛去,抬眸看向身侧的林昭,声线低沉无波:
“身世查得如何?”
林昭立刻躬身回禀,条理清晰:
“属下已然查清大半。”
“巧儿姑娘应当是北方流民,早前北方爆发贼乱,多地沦陷,寻常百姓、世家官宦皆遭波及,死伤无数。”
“有人曾在流亡车队中见过她的身影。后来路途遇劫,歹人见财起意,车队大乱,同行之人四散奔逃。”
“姑娘侥幸活命,昏倒在城郊乱林之中,恰逢王妈出城采买,将她救下。”
“从她旧时衣着质地来看,早年应当是富庶人家的女儿。”
说罢,林昭忍不住在心中感慨。
巧儿姑娘前路坎坷,身世飘零,着实可怜,也算她命大,遇到了好人,否则要是遇到不三不四的人,被拐卖到烟花柳巷那一辈子就毁了。
张琮微微颔首。
北方贼乱之事朝野皆知,时间、局势皆对得上。
如此一来,叶颖的身世根底,便再无疑点。至于硝石制冰的奇术,倒也解释得通。
她本就心思灵巧、天赋出众,能琢磨出蜜乳凝羹那般惊艳的吃食,再琢磨这种制冰术,也算情理之中。
那就没有顾虑了。
张琮眼眸深沉,略微沉思,便压低声音对林昭吩咐几句。
林昭闻言心里大感惊讶,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,连连应声后,便垂首琢磨如何把主子交代的事情办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