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,他眼角直往旁边扫,见几个下人正麻利地把柜上一株株灵药收进木匣里,这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这副做派落在高世德眼里,只让他嘴角微抽,旋即开口道:“放心,今儿我是来买货的,不是砸场子的。”
掌柜脸上一僵,连忙赔笑:“衙内这话折煞小人了!谁敢这么想?谁敢这么想!”
“二十年芝草、五十年龟甲、鹤涎……”高世德懒得再绕弯子,张口便报出一长串药名,足足上百种,全都是二三级的寻常灵材。
“衙内,您要这么多药材……是打算干啥?”掌柜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高世德眉梢一扬:“怎么?本公子买几味药回家摆弄,还得向你报备用途?还是怕我付不起银子?”
掌柜脖颈一缩,额角沁出细汗:“不敢不敢!别说这些低阶灵药,便是中阶的,只要衙内瞧得上眼,小人立马双手奉上!”
“哦?真舍得?”高世德唇角微翘,眼神却似真在掂量,半晌没说话。
掌柜心里咯噔一声,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,嘴快吹过头了!手心全是汗,生怕高世德真点名要几味中阶货,可又不敢改口,只能垂首杵着,大气不敢喘。
高世德轻嗤一声,踱到一旁坐下,慢悠悠端起茶盏啜了一口;掌柜则立在侧旁,腰微躬,眼观鼻、鼻观心,伺候得一丝不苟。
约莫半炷香工夫,灵药尽数备齐。高世德略一点头:“多少银子?”
掌柜飞快心算一遍,声音发虚:“回衙内……五千两白银。”
话出口就后悔了,眼皮直跳,生怕对方掀桌翻脸。
谁知高世德只淡淡颔首,抬手一挥。王安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,清点妥当,双手递过去。
“真给钱了?”掌柜脑子嗡的一声,原以为听见这价,高世德少说也得拍案而起、冷嘲热讽,退一步也得压价三成。万没想到,竟这般痛快!
他愣在原地,银票攥在手里,连数都忘了数。直到高世德身影消失在门外,才被身旁下人轻轻一碰,才猛地回神。
而此时,高世德刚踏进太尉府大门,高俅已在书房里呆若木鸡。
为防儿子在外惹祸,他早派了人暗中跟着。可听回报说高世德进了药铺、点单付账、转身就走,全程没吵没闹、没耍横也没撒泼,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高俅,当场怔住,连自己揪断几根胡须都没察觉。
半晌,他才喃喃出声:“你……确定真是我儿干的?”
那下人垂首拱手:“千真万确!小人亲眼所见,绝无半句虚言。”
高俅这才信了,神色渐转欣喜:“果然不一样了……不一样了!”忽而仰头大笑,“哈哈!我儿开窍了!好!好!祖宗保佑,祖宗保佑啊!”
旁边下人迟疑片刻,低声提醒:“太尉,那蔡志杰……”
高俅一摆手,语气斩钉截铁:“不必理会。我儿说得对,蔡京虽还挂着丞相衔,实则气数将尽。他若不来招惹我,咱们睁只眼闭只眼;若敢伸手,那就别怪我踩他踩到底!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至于那个狗腿子,照我儿说的办:不肯来?继续打。谁拦着,连他一块收拾!”
“是!”下人心中虽觉异样,仍低头应下。
从前,高俅只盼这儿子少闯点祸,能安生过日子就谢天谢地。可现实偏比纸面更扎眼,高世德仿佛除了惹事,再没别的本事。
今日街市上虽也起了冲突,却不再莽撞蛮横。话不多,句句落点,条理清楚,有凭有据。
跟从前比,何止强了一星半点?
单这一桩,已足够高俅开怀。
至于那位大人被自家儿子当街教训,在高俅看来,那是蔡志杰祖上积德,才有这份“殊荣”。
……
高世德刚跨进家门,就听见后院隐隐传来闷哼与惨叫。他顿了顿,才想起来:是那个被下令吊打的跟班。
他轻叹一声,缓步朝声源处走去。
拐进后院柴房旁,果见一棵老槐树下悬着个人影。一个粗壮仆役正挥鞭抽打,皮肉绽裂声混着哀嚎,一声紧似一声。
那人早已血痕交错,衣衫浸透暗红,一张脸惨白如纸,瘫软吊着,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滚。
“衙内!”执鞭那人一见高世德,立刻停手,躬身行礼。
高世德摆摆手,径直走到树下,静静打量那张糊满血污的脸,片刻后开口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赵德全!求衙内开恩,饶命啊!”
“错哪儿了?”高世德声音平静。
“小人……愚钝,会错了衙内的话意……”赵德全气息微弱,声音断续。
高世德点头:“不算蠢到无可救药。记住了,衙内说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别瞎琢磨。真有什么深意,凭你们这点心思,也猜不着。”
说着,他目光掠过一旁的王安,意味深长。
王安立即垂首,肃然应道:“明白。”
“小人……明白。”赵德全咬牙点头,疼得额头直冒冷汗。
高世德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“不过你倒机灵,方才动手够利索。等养好了伤,去账房领十两赏银。”
一听“十两”,四周几个下人眼睛齐刷刷亮了,心下暗悔:早知挨顿打就能换十两,自己抢着上去挨鞭子都行!
挨一顿鞭子不算什么,过些日子自然结痂痊愈,可十两银子,却是寻常百姓一家四五口嚼用好几个月的活命钱!赵德全这一顿皮肉之苦,倒换来了实打实的好处。
赵德全眼底一亮,整个人顿时精神了几分:“多谢衙内!”
“嗯。”高世德轻应一声,随意摆了摆手,随即负手摇扇,踱步而去。
王安侧目望向赵德全,对方脸上已悄然浮起一丝笑意,不禁暗自叹气。
恩威并用,先敲一棍再塞颗蜜枣,这法子虽不新鲜,却最是管用。更叫人惊诧的是,高世德使起来竟如此老道娴熟,怕是往后赵德全挨了打,第一反应也不是委屈,而是低头琢磨:自己哪儿没做好?
王安心头一沉,忍不住怀疑:以前那个整日斗鸡走狗、挥金如土的衙内,莫非是自己认错了人?寻常膏粱子弟,哪来这般收放自如的驭人手腕?
“糟了!”
高世德刚踏进太尉府后院,脚步忽然一顿,脱口而出。
丹炉呢?
他竟把这事彻底忘了!
先前只顾着采买灵药,脑子一热,竟把炼丹必备的炉鼎抛在脑后,直到此刻才猛然想起。
可眼下再跑一趟市集,来回折腾,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。
顾不上了!高世德念头一转,身形一偏,径直拐向另一条廊道。
“衙内,那边是厨房。”王安提着灵药紧跟其后,见方向不对,忙出声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高世德头也不回,语气平静如常。
推开厨房门,他环视一圈,略一点头,太尉府的灶房确是阔绰,更难得的是干净利落:四壁地面皆由上等青玉石铺就,光洁如镜,毫无油腻污渍。
待把厨役和杂役尽数遣出,高世德随手朝案边一指:“灵药搁这儿。”
“哦。”王安依言将药匣放下,目光却落在高世德挽至小臂的袖口上,又扫过桌上那一株株水灵鲜润的药材,心里咯噔一下,冒出个荒唐念头:
“衙内……您该不会,真打算在这儿炼丹吧?”
话出口才觉离谱,可还是没忍住。
“嗯,有妨碍?”高世德正俯身挑拣药材,头也没抬,随口应道。
那副云淡风轻的腔调,听得王安喉头一紧,差点背过气去。
有妨碍?何止有妨碍!谁家炼丹师蹲灶台边,拿炒锅当丹炉、掂铁铲当药杵?这哪是炼丹,分明是颠勺爆炒!
可想到今日高世德处处反常,王安硬生生把满腹惊骇咽了回去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没妨碍,衙内英明神武,做什么都妥帖。”
高世德颔首,挥手示意:“你出去守着,别让闲人进来扰我。”
“小的遵命!”王安飞快应下,转身就撤。
就算高世德不吩咐,他也绝不敢多留半步。
他几乎能看见接下来的场面:灶膛烈焰腾起,高世德往铁锅里泼油,等油面微起青烟,便抓一把灵芝、一撮龟甲,“哗啦”倒进锅里翻炒,
爆炒赤参?文火慢煨玄龟甲?鹤涎炖蛋羹?
王安头皮发麻,简直不敢往下想。
他刚在门外站定不到三分钟,厨房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清脆的“铛铛铛”声,锅铲撞铁锅,节奏分明,还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单是听着这动静,王安就手心冒汗,脚底发虚。
“早知如此,我该悄悄藏几株药!哪怕药效只剩一成,也强过被他这么糟蹋啊!”
虽说眼下用的只是低阶灵药,可加起来整整五千两白银!
像王安这般二流武者,想攒下这笔钱,少不得接几趟刀口舔血的差事,熬上三四年才勉强凑齐。
如今却被高世德当柴火般烧着玩,真是暴殄天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