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晴川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还是躺在她那间漏风的屋子里。
试图撑起身子,手臂却软得像两根面条,脑袋嗡嗡作响。
她记得刚才的事情。
侄子洛小宝偷偷塞给她半个杂面馒头,她咬了一口,眼前就黑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火气:“又吃!这日子还过不过了!家底都要被她吃空了!”
那是大嫂赵秀娥。
洛晴川模模糊糊地想,原主的记忆里,赵秀娥三天两头为她狂吃这个事发作。
原主父亲洛大河的声音闷闷的:“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不得?”赵秀娥拔高了嗓门,“爹,您看看家里的米缸还剩多少?晴川回来一个月吃掉了三个人的口粮!小宝和小丫正在长身体,天天喝稀粥哪来的营养……”
“赵秀娥!”王翠花的大嗓门突然横插进来,“我闺女吃你家大米了?这是我老洛家的粮!你嫁过来就是洛家的人,分什么你的我的!我闺女遭了罪回来,多吃两口怎么了?你再说一句试试!”
赵秀娥没再吭声。
院子里只有洛大河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动静。
洛晴川躺着没动。
脑子里原主的记忆搅成一团。
她是被长宁侯府赶出来的假千金,养了十六年才知道不是亲生的,真千金被接回去那天,她被人从后门推了出来。
行李散了一地,街上的人都围着看笑话。
后来亲爹洛大河带着大哥洛文远把她接回桃花村,她一路上没说话,回了家就开始往嘴里塞东西,养得膘肥体壮。
暴饮暴食了整整一个月,终于成功把自己给撑死了。
是的,撑死的。
原主身体早就吃不消了,血脂血压血糖全乱了套,胸口疼了半个月,今天这一口馒头下去,心脏再也扛不住了。
洛晴川是现代知名健身教练,带过上千个学员,一眼就能看出这具身体问题多大。
目测两百斤打不住,四肢浮肿,呼吸带喘,稍微一动就心跳过速。
原主贪吃不运动,五脏六腑早就超负荷运转。
她闭了闭眼,心里苦笑。
穿越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抢救自己肥胖的身体,这跟她上辈子的专业倒是对口了。
可眼下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刚才咬那一口馒头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。
“姑姑……”
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。
洛晴川转头,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。
是洛小丫,二哥家的女儿,才六岁,生得文文静静。
“姑姑,你好点没?”洛小丫小声问。
洛晴川想应一声,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小丫吓了一跳,跑开了,一路小跑到院子里喊:“爷爷!奶奶!姑姑醒了!”
院子里一阵骚动。
洛大河磕了磕烟杆,王翠花三步并作两步往女儿房间跑,后面跟着三条汉子。
大哥洛文远步子笨重,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。
二哥洛文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,刚从镇上酒楼请了假赶回来。
三哥洛文杰默不作声走在最后,但他腿最长,迈两步就超过了所有人,第一个撞开房门。
“晴川!”
三哥洛文杰蹲在床前,一只大手攥住妹妹的手腕,“你怎么样?”
洛晴川看见最疼她的三哥,鼻子一酸,但没力气哭。
王翠花挤进来,一屁股坐在床沿,伸手摸女儿的额头:“晴川啊,你可吓死娘了……”
“娘,水……”洛晴川喉咙干哑。
王翠花赶紧去倒水。
洛晴川就着她娘的手喝了两口水,胸口那股郁闷稍稍散开了点。
赵秀娥站在门外没进来,抱着胳膊小声嘟囔:“醒了就知道找吃的……”
王翠花猛地回头瞪她,赵秀娥立马闭嘴。
洛小宝钻进来,小脸煞白,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馒头。
他不敢说话,把馒头藏在背后。
洛晴川看得心疼,这孩子以为是他那半个馒头害的姑姑。
她想摸摸侄子的脑袋,可胳膊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。
洛小宝吸了吸鼻子,小声说:“姑姑,我不给你乱吃东西了。”
洛大河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,转身又回院子里抽烟去了。
大哥洛文远跟着他爹出去,兄弟三个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二哥洛文博凑到床前,小声说:“晴川,你想吃啥,二哥晚上回来从镇上给你带。”
王翠花一巴掌拍在二儿子后背上:“大夫说了不能乱吃!你别瞎掺和!”
洛文博缩了缩脖子。
屋里人多,空气闷,洛晴川的呼吸又急促起来。
她闭上眼,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。
王翠花朝孩子们摆摆手,洛小宝被洛文杰拎着后脖子提出去了,洛小丫一步三回头,最后也被大嫂拽走了。
门关上了,屋里只剩下王翠花一个人守着。
“娘,我想睡会儿。”洛晴川说。
王翠花替她掖了掖被子,眼睛红红的:“睡吧,娘在这儿呢。”
洛晴川闭上眼。
过了许久,洛晴川听见她娘叹了口气,起身出去了。
门吱呀一声合上。
她睁开眼,听着院子里的动静。
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钻到她耳朵里。
洛晴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要是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。
让她喘口气,想清楚该怎么办。
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半圈,整个世界突然就安静了。
洛晴川愣住。
大哥的劈柴声断了,其他人的说话声、脚步声、鸡叫声乃至于风声,所有声音同时消失。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手指是灵活的。
洛晴川撑着身子坐起来,下了床,脚踩在地上,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洛大河举着烟杆坐在石墩上,动作僵在半空,嘴里那口烟凝成一团雾气。
王翠花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骂大儿媳,嘴巴还张着。
洛文远的斧头举过头顶,洛文博侧着身,手抬在半空比划着什么。洛文杰蹲在井台边上,手里攥着一根麻绳。
赵秀娥站在灶房门口,下巴微微抬着,表情倔强。
洛小宝在追一只芦花鸡,脚离地半寸,整个人悬在空中。
洛小丫站在屋檐下,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,笑容绽开一半。
风停了。
一片枯黄的叶子飘到半空,就不再往下落。
洛晴川慢慢走下台阶,走到院子中间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一下那片悬空的落叶。
叶子依然没有往下落。
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。
东墙下两口半人高的大缸,一口装水,一口腌菜。
篱笆墙歪歪斜斜的,被风刮倒了好几根,用麻绳绑着。
灶房门口堆着两捆柴火,菜地里几垄白菜长得稀稀拉拉。
洛家三间正房,左右各一间厢房,加上灶房和柴房,院子拢共就这么大。
但收拾得还算整洁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。
洛晴川仰头看了看天。
一片云停在头顶,几只麻雀定在树枝上。
时间真的停下来!
莫非,这就是上天赐给她的金手指:时停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