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婚的事果然没成。
太子赵珩亲自上门,和沈侯爷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。出来时,沈侯爷满脸堆笑,一个劲儿说“殿下放心”。赵珩走时,还特意朝沈云栀住的院子看了一眼,那眼神冷得能结冰,像两把薄薄的刀子,隔着游廊直直插过来。
沈云栀站在抄手游廊下,远远看着,没过去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旧青色素面褙子,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。这几日她没怎么好好吃饭,人更瘦了,下巴尖得能戳破纸窗。春桃说风一吹就能把她吹跑,她听了只笑,说那正好,省得走路。
春桃抱着一只食盒,小声说:“小姐,太子殿下又来了。这可怎么办?”
“先吃饭。”沈云栀转身回院。
食盒里是一碟子枣泥山药糕,一碗桂圆莲子羹,还有几样小菜。沈云栀捏起一块糕,咬了一小口。糕太甜,腻在舌尖上,她皱了皱眉,还是慢慢咽下去。她需要力气,不能饿着。
这三天,她没出门。每日只在屋里看书写字,或是在院子里浇花。那几盆菊花是原主母亲留下的,品种不算名贵,但养得用心。沈云栀不太会伺候花草,只记得隔几天浇一次水,别让土干透。有一盆墨菊已经打了花苞,紫黑色的花瓣紧紧裹着,像一个小小的拳头。
沈明珠来哭过两次,她都没见。春桃在门口挡着,说大小姐身子不适,怕过了病气给二小姐。沈明珠在门外站了一炷香,最后走了,走时还在抹眼泪。沈云栀在屋里听见她抽抽噎噎的声音,只觉得心烦。
府里的风向她清楚得很。林氏每天往太子府送汤水,不是参汤就是燕窝,用最好的食盒装着,还让翠玉亲自去送。沈明珠一日三妆,早晨穿鹅黄,中午换水红,晚上又试碧绿,满院子都是她衣裙上的熏香味。翠玉到处打听宫里中秋宴的事,拉着各房丫鬟问东问西,说二小姐要做件新衣裳,得知道今年宫里时兴什么花样。
沈云栀也不急。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人先坐不住。
这日傍晚,宫里果然来了旨意。皇帝下旨,中秋宫宴,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可入宫。传旨的内侍笑眯眯地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陛下还说了,侯府嫡女沈云栀,务必到场。”
沈侯爷接了旨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他亲自送内侍出门,又让人赏了银子。回来后把全家叫到正厅,一遍遍叮嘱礼仪规矩,说这次宫宴不同以往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
沈明珠更是喜形于色,跑回院里试衣裳。她的院子里很快传出笑声和箱笼开合的声音。春桃去厨房端饭时路过,回来小声说:“二小姐把一箱子一箱子的衣裳都翻出来了,连去年做的织锦裙都拿出来了,说不够时兴。”
沈云栀站在自己屋里,把母亲那块帕子又拿出来看。红梅绣得精细,花瓣层层叠叠,像真的一样。角落缺了一角,像是被人撕走的,毛边已经起了球。她把帕子贴在掌心,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,像旧年冬天的梅花,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春桃端了晚饭进来,一碟清炒藕片,一碗鸡丝粥,还有两块桂花糕。沈云栀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,甜得腻人。她放下,只把那碗粥慢慢喝了。
“小姐,二小姐那边都在量新衣裳了,您不去挑料子吗?”
沈云栀摇头:“柜子里那件藕荷色的就很好。”
春桃急了:“那怎么行!宫宴上那么多贵人,小姐穿旧衣裳,要被人笑话的。”
“笑话就笑话。”沈云栀喝了口粥,“我又不去选秀。”
春桃还想劝,被她一个眼神止住。春桃知道小姐的脾气,看着软,其实比谁都硬。她只好把碗筷收了,又小声说:“那奴婢把衣裳熨一熨,再熏点香。小姐总不能在宫宴上让人比下去。”
沈云栀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夜里起了风。后院的竹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沈云栀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起来点了一盏灯,又觉得灯光太亮,晃得眼睛疼。于是吹灭了,只借着月光坐在床边。
她想起原书里这一段。中秋宫宴,沈明珠买通宫人,往她杯中下药。她被送到太子床上,太子嫌她下贱,当众撕毁婚约。沈侯爷嫌她丢人,要把她送到家庙。原主那时候什么也没做,只会哭,只会求,最后还是被拖出了宫门。
沈云栀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人摆布。
半夜,沈云栀又醒了。这一次不是有人敲窗,而是她自己做了噩梦。
梦里,她看见原主跪在冷宫门口,赵珩和沈明珠并肩站着,眼里全是嘲弄。原主伸出手,想抓什么,却只抓住一片雪。然后萧璟的脸忽然出现,冷冷地说:“你母亲当年,也是这么死的。”
沈云栀猛地坐起来。
额上全是冷汗。
她披了衣裳下床,走到窗边。外面月亮很圆,快中秋了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,香气浓郁得让人发晕。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,像一片黑黢黢的网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,已经被汗浸湿了。
“母亲,你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她低声说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那凉意贴着她的皮肤,像母亲冰凉的指尖。
她忽然想到,明天就是中秋宫宴。沈明珠一定会在宴上做手脚。那包从库房找到的粉末,到底要下到哪里?是她的酒杯,还是别的什么?
沈云栀在窗边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偏西,脚底发凉,才慢慢回到床上。她没有再睡,只睁着眼看帐顶。
天快亮时,她轻声喊:“春桃。”
春桃揉着眼睛跑进来:“小姐怎么了?”
“天一亮,你陪我去趟库房。”
春桃愣了愣:“去库房做什么?”
沈云栀没有回答。她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,手指慢慢攥紧了帕子。
她得在进宫之前,把沈明珠的底摸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