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堂厚重的锦缎门帘被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掀开。
走出来的男人五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藏青色暗纹唐装,手腕上挂着一串油润的降真香老珠子。
此人正是省城古玩行当里赫赫有名的陈万山,也是宝瑞祥背后的真正大掌柜。
陈万山踩着千层底布鞋,走路没有半点响动。
老朝奉见状连忙侧过身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掌柜的,您瞧瞧这个,扎手得很。”
陈万山从老朝奉手里接过白玉扳指。
他的手指在玉石内壁与外圈的题诗上转了半圈,动作极其熟练。
前后不过三秒,陈万山眼皮微垂,手掌把扳指轻轻合在掌心,抬头打量站在柜台外的年轻人。
面前的半大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外套,头顶压着一顶旧鸭舌帽,剑眉星目,容貌出众,整个人松松垮垮靠在柜台前,神态桀骜不驯,看不出半点寻常生客的拘谨。
“小兄弟面生得很。”
陈万山把玉件搁在黑丝绒托盘正中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家师是哪位老前辈?这路物件,走的是哪条道出来的?”
在行里,这叫盘道。
真要是哪家王府后人或者土夫子撬了老坟,三言两语就能诈出破绽。
沐川两手插在校服兜里,身子动都没动一下。
“没师承,也没走哪条道。”
沐川语气平缓,“嘉庆四年内务府造办处《活计档》玉作第四百二十七号,乾隆御笔《咏和阗玉扳指》其五,原件一直供在圆明园淳化轩东配殿。”
陈万山闻言,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清代内务府活计档浩如烟海,除了故宫和国家档案馆里专门做清史研究的老学究,连潘家园那些号称浸淫一辈子的老油条都背不全具体的造册卷宗。
眼前这个嘴上连胡茬都没长齐的后生,竟然随口就能报出门牌号一样的底细!
沐川没给对方细想的工夫,屈指在柜面上敲了敲。
“陈掌柜,我来这儿图个省心,不做活当,只做死当。”
“急着用钱周转,价格公道我就撂在这儿。”
“不过丑话说前头,这笔钱走正规民事买卖典当,必须用公对私银行转账,完税凭证和居间协议一份都不能少。”
这一串话抛出来,内堂门口的两个黑衣打手都愣住了。
来典当行出这种重器的人,十个里面有九个恨不得拿麻袋装现钞连夜逃命,哪有上赶着要转账交税、留白纸黑字合同的?
陈万山换了个坐姿,指尖拨动着手串,脸上挤出一点笑意。
“小兄弟行事倒是讲究。”
“但是规矩归规矩,买卖归买卖。”
“你这件东西虽是开门见山的好玉,刻工也挑不出毛病,但终归没有苏富比或者佳士得的拍卖流转证书,传承源头说不清楚。”
陈万山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扣在桌面上。
“在省城,除了我宝瑞祥,没人敢趟这趟浑水。”
“一百万,现金支票随你挑,税点我们典当行替你摆平,如何?”
一百万。
按照当前的市价,这种品相的乾隆御制羊脂白玉扳指,要是送上京城的正规秋拍,起拍价至少也要奔着四五百万去。
陈万山这是欺负生面孔,拿大帽子扣人,企图一口咬下一大块肥肉。
沐川听到这个报价,脸上不仅没有动怒,反倒笑出了声。
他动作极其自然地伸手向前,指头直接捏住托盘里的扳指,顺手塞回自己口袋。
转身就走。
“小兄弟留步,买卖不成仁义在,何必急着走?”陈万山抬了抬手。
沐川在门槛前停住脚,侧过半张脸,冷笑一声。
“既然宝瑞祥吃不下御制宫廷器,我转乘半小时高铁去省博鉴定所便是。”
“省博物馆征集处天天喊着缺清代宫廷玉器实物做断代标本,我按捐赠走,拿个几十万专项奖金,顺带再领一面热心文保的锦旗。”
“陈掌柜觉得,我戴着大红花上省台晚间新闻,会不会比你这一百万更划算?”
陈万山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。
真要是捅到省博文保那帮老头子耳朵里,别说一百万,这只肥得流油的鸭子连根毛都落不到他宝瑞祥手里!
更关键的是,眼前这小子的底细太邪性了。
明明一身穷学生打扮,说话办事的套路却老练得像个在公检法系统里混了几十年的滚刀肉,根本不怕官面,甚至反过来拿公家压私营。
“慢着!”
陈万山霍然起身,换了一副热络的面孔。
“小兄弟性子太急了些,漫天要价,落地还钱,哪有头一回谈生意直接掀桌子的?”
他转头冲着旁边看呆的年轻伙计喝斥:“没长眼力见的东西!去里屋把我存的那罐明前龙井沏上,请贵客进雅间!”
“雅间就不必了,我赶下午回县城的大巴。”
沐川脚步没动,就这么站在大堂正中央,“一口价,三百万整,所有的手续费用、个人所得税全由你们宝瑞祥代扣代缴,我要看到干净明晰的银行流水。”
陈万山后槽牙咬得发紧。
三百万这个数字,正好卡在他能够接受的心里底线上。
转手送去港岛或者南洋的华人私洽会,倒手翻一倍不成问题,但利润空间确实被压缩得极其有限。
“两百六十万。”陈万山还想试探。
沐川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:“两点过十分,我还有四十分钟赶车。”
陈万山死死盯着沐川的眼睛,试图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出一慌乱或心虚。
然而沐川站得笔直,呼吸沉稳,根本不为所动。
“成交!”
陈万山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猛地一挥衣袖。
宝瑞祥的办事效率极高。
不到二十分钟,两份打印规范的古玩艺术品产权让渡合同摆在了桌案前。
典当行配备的法务仔细核验了沐川的身份证件,确认无误后加盖了公章与私印。
随着财务在电脑上敲下回车键,沐川兜里的诺基亚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。
那是工商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提醒。
扣除各项合规代缴税费后,整整三百万元的现金款项,分毫不差地躺进了他新办的一类借记卡中。
同时交到沐川手里的,还有一份盖着省地税局公章的代扣代缴完税凭证,以及宝瑞祥出具的正规民事居间证明。
这一套纸质文件在手,哪怕以后经侦或者税务去查这笔巨款,来源也是清清白白、毫无瑕疵的合法收入。
沐川把单据整整齐齐叠好装进双肩包,将空了的玉盒留在桌上,冲着陈万山点了点头。
“合作愉快,陈掌柜。”
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茶碗抿了一口,皮笑肉不笑地回道:“小兄弟年少有为,以后手头要是还有这种好路数的硬货,随时来找我。”
沐川没接话,扣紧鸭舌帽,大步迈出了宝瑞祥的朱红大门。
看着沐川消失在街道转角的背影,陈万山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。
他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,内堂走出来两名体格魁梧的青年,穿黑短袖,胳膊上刺着青龙纹身。
“掌柜的,就这么让他把三百万提走了?”其中一个寸头低声问。
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,身上藏着这种级别的重器,背后没人撑腰我是不信的。”
陈万山拨弄着降真香手串,“跟上去,摸清楚他在省城落脚的窝点,看看他是跟哪路神仙接的头。”
“要是外地流窜过来的散户,或者是顺手牵羊摸出来的孤货……”
陈万山眼皮耷拉下来,嘴里吐出一句轻飘飘的吩咐:“找个背人的地界,把卡和合同收回来,人沉到城南沙石场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名打手迅速转身,快步追了出去。
此时的街面上人头攒动,潘家园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段。
沐川单肩背着旧书包,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在离开宝瑞祥还不到八十米远的时候,他就已经借着路边杂货铺玻璃的反光,锁定了身后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那两个人步幅很大,视线始终锁定在自己的后脑勺上,彼此拉开五六米的距离,明显是受过街头盯梢训练的老手。
沐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前世他跟那帮贪官污吏周旋了整整八年,论起反侦察与跟踪反切,陈万山手底下这俩混混在他眼里蠢得就像两只刚出窝的鸭子。
想黑吃黑?
真是找错了阎王庙。
沐川没有选择人流密集的客运站方向,反而在走到十字路口时,身子猛然一拐,径直钻进了一条挂着“拆迁危险”木牌的狭窄胡同。
这里是省城有名的棚户改造区,巷道错综复杂,四周全是要拆掉的红砖危房,根本没有任何公共监控探头。
身后的两个打手见目标突然拐进盲区,脚步立刻加快,一路小跑着冲进胡同口。
“快点!别让那小子从后街溜了!”寸头打手低声催促。
两人一前一后冲过两条七扭八拐的排污沟,耳边清晰地听着前方传来“嗒、嗒、嗒”的有节奏脚步声。
转过最后一个弯道,眼前却是一堵高达三米半的死胡同灰砖墙。
没有退路。
两个打手喘着粗气刹住脚步,目光扫向前方,整个人却突然愣在当场。
原本应该被堵在死胡同里的年轻学生,竟然凭空消失了!
“人呢?!”寸头打手脸色骤变,后背瞬间冒出一股凉气。
还没等另一人回过神来,头顶上方的高墙边缘,两块带着厚重水泥残渣的青砖毫无征兆地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