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英语四级考试,全校统一笔试。
考场设在老教学楼五楼的大教室,八点开考。林糯糯提前二十分钟到,坐在靠窗第三排。
——前世,她没来。
这一世,她第一个到。
她把黑色水笔、准考证、学生证,一样一样在桌角摆好,像在安置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窗外是十二月的风。
她忽然觉得,这间教室的空气,都比记忆里干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还有十八分钟。
——就在这个时候,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“哐”地推开。
一个人闯了进来。
那个人是陈驰。
他头发乱着,脸色铁青,一眼就在满室考生里锁定了她。
“林糯糯!”这一声吼,让整间教室的人都抬起了头。
他几步冲到她的桌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她,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戾气:
“发什么疯?消息全是红感叹号,电话直接关机!我生日那天,所有人都带着对象,就我一个人傻站着,你就是故意让我难堪!”
林糯糯缓缓放下笔。
三天前的那个清晨,她删掉他的时候,就想过会有这一天。
只是没想到,他会追到考场上来。
周围已经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谁啊?”
“不知道,外校的吧……怎么进来的?”
有人在翻报名册,小声说:“考试是凭证入场的,他那张卡……好像不是考生证。”
林糯糯没有慌。
她只是抬眼,平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:“这里是考场。”
“你管我什么场……”陈驰无赖地说。
“八点开考,还有十五分钟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你没报名,不是考生。你现在站在这里,叫扰乱考场秩序。”
“保安室在一楼,监考老师在讲台。”
她伸出手,做了个“请”的动作:“你是想自己走,还是想让全院都知道,有个外校的人连考场都敢闯?”
上一世,她怕他难堪。
这一世,她只想知道他丢不丢得起这个人。
陈驰被这一连串的话噎住了。
他没想到,那个在他面前永远低头、永远先道歉的林糯糯,会这样看着他。
那种眼神太陌生了。
陌生得让他,第一次有点发怵。
“你……”
陈驰刚要再喊,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也很冷,“这里是考场。”
林糯糯扭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生,深蓝色羽绒服,肩线利落。
他手里拿着一摞材料。
是傅子淇。
他怎么会在考场?
雅思都拿A的人,怎么会出现在英语四级考场?
傅子淇没有看陈驰,也没有看她。
他走到讲台上,把材料放下,头也不抬地,又补了半句:
“要吵,出去吵。别耽误别人考试。”
言下之意是,你也配站在这里?
整间教室安静了一瞬。
陈驰的脸,红一阵白一阵。
——他可以不把林糯糯放在眼里,但他没法不把满屋子的目光放在眼里。
监考老师这时也走上了讲台,皱眉四下一扫:“谁在喧哗?报名册上没有的人,请立刻离开考场。”
陈驰站在原地,像一根被钉住的钉子。
进退不得。
最后,他狠狠瞪了林糯糯一眼,压低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林糯糯,你等着。”
然后转身,灰溜溜地,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刺耳的摔门声落下。
满室恢复安静。
林糯糯低头,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。
准考证、学生证、笔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三样东西,好重。
重得像是“重新活一次”这三个字,第一次落在了实处。
开考铃响。
她深吸一口气,翻开卷子。
这一次,题目落在纸上的时候,她心里没有陈驰,没有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绪。
只有一件事:
——她要把这张卷子,答到最好。
这三天,她过得像另一个人。
第一天,前桌两个同高中考来的女生,犹豫了很久,还是转过身来试探:
“糯糯,问你个事,你别生气啊。”
“……陈驰生日那天,兄弟们都带对象,就他一个人尴尬。你以前哪怕冷战再久,也不会让他下不来台的。要不,你服个软,过去一趟?”
——这话放在前世,她会瞬间慌神。
怕他难堪,怕他生气,怕这段"来之不易"的感情变淡。哪怕受委屈的是自己,也先低头。
可现在,她只是放下笔,平静地说:
“不用了。我们已经分干净了,没必要再牵扯。”
旁边的刘雪凝"啪"地拍了下桌面,护短护得理直气壮:
“听见没!我家糯糯开窍了!谁劝都没用!”
她凑到林糯糯耳边,压着嗓子絮叨:
“高中我就跟你说,陈驰虚荣心太重,不好好读书,整天混圈子撑场面,事事都要你迁就。那时候你半点听不进去——现在总算醒了,天大的好事。”
林糯糯垂眸,看着习题册上工整的字迹,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自嘲。
——陈驰随口一句抱怨,她就反复反省自己不够体贴;
他嫌礼物廉价,她就省吃俭用攒钱换贵的;
他一句"想喝热奶茶",她就翘课横穿半座校园送过去。
前世的自己,哪里是听不进去。
纯粹是,心甘情愿地自我感动。
第二天,班长抱着通知走上讲台,敲了敲黑板:
“大家停一下。下周全校体质测试,八百米、立定跳远两项硬性考核。”
“体育成绩不及格——直接取消本年度奖学金、评优、保研资格。”
“没有例外。”
教室里瞬间一片哀嚎。
刘雪凝直接瘫在她肩上:
“完了完了,我们体育废物二人组彻底凉了!我跑两百米就喘,你跳远次次压线——奖学金彻底泡汤!”
林糯糯指尖顿了顿。
——她文化课常年班级前三,偏偏体育年年吊车尾。
明明触手可及的一等奖学金、保研加分,全卡在这一项上。
前世的她,满心满眼都是情爱,从没想过主动补短板,只会自我否定、摆烂躺平。
可现在,她死过一次。
所有短板,都可以弥补。
她拍了拍刘雪凝的胳膊:
“慌什么。短板都是练出来的。”
“今年的奖学金,我一定要拿到。”
——这句话,不是安慰闺蜜。
是她给自己下的第一道军令。
考试结束那天下午,天光很好。
她抱着资料从教学楼出来,迎面被一个急匆匆的人撞了一下。
“实在抱歉,你有没有受伤?”
“没事。”
她弯腰,帮对方捡散落一地的宣传单页。
纸张平铺在地,几行加粗大字直直撞入眼帘——
“金融专题讲座 · 基金入门 · 股票基础实操”
林糯糯的心脏,骤然狠狠一缩。
重生之后,她第一次,直面"金融"这两个字。
一阵尖锐的战栗,顺着脊背蔓延开。
前世,她对理财一窍不通。
手握微薄积蓄,盲目入市,恰逢股灾,最后本金亏尽、负债累累,在困顿与病痛里离开了人世。
恐惧是真切的。
可恐惧之后,是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求知欲。
曾经把她拖进深渊的那门学问,此刻不再是噩梦。
渣男可以果断斩断。
有用的知识,永远不会拖累自己。
只要吃透理财逻辑,学会资产规划,她就能把每一分钱都攥在自己手里——
再也不会因为无知,跌进穷困的泥沼。
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印刷字。
一个念头,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。
她不知道的是。
就在她低头看那几张传单的时候,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,有人停在窗边,往下看了她一眼。
深蓝色羽绒服。
那个刚刚在考场上,只说了五个字就替她解了围的人。
他看着她捡起传单、站直、走远。
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,进了那间挂着"金融系教研室"牌子的办公室。
他是三天后那场专题讲座材料的特约“嘉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