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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10:42:03

账本摊在油灯底下,林渊拨了拨算珠,眉头越拧越紧。

他卖了三条狗,除去买狗的钱、治病的药钱、还有给阿福的工钱,净赚三百七十文。三百七十文,连对面张屠户一天流水的一半都不到。

“东家,睡吧。”阿福打着哈欠从里屋探出头,“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
“你先睡。”林渊摆摆手,“我再算算。”

他嘴上说算账,笔却搁了半天没动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——那块兽皮。他找城南的当铺老板看过,人家掂了两下就丢回来,说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。可那符文,那触感……

算了。林渊把账本一合,吹灭油灯。

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,铺子里笼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正要起身去睡,余光瞥见墙角一团黑影动了动。

阿弃没睡。

它蹲在窗下,仰着脑袋,正对着月亮出神。月光照在它瘦骨嶙峋的脊背上,黑毛泛着一层冷光,像镀了层霜。它一动不动,连耳朵都没颤一下。

林渊蹲下身:“看什么呢?你又不是猫,还赏月?”

阿弃没理他。它眼睛半阖着,瞳孔里映着那轮圆月,像是魂儿被勾走了似的。

“行吧,你看你的。”林渊打了个哈欠,转身往屋里走,“我睡我的。”

他躺下不到半刻钟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。

屋里太安静了。平日里铺子后面那几只病狗,夜里总爱哼唧几声,猫也时不时叫春。可这会儿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安静得不像一条街,倒像座坟。

林渊翻了个身,没当回事。困意正浓,他眼皮一沉,睡了过去。

子时三刻。

林渊是被一阵冷意激醒的。他睁开眼,发现后背全是冷汗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钻了过去。他正要骂娘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啸声。
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耳朵里。

不是犬吠。犬吠是“汪汪”的,短促而尖利。这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威压,像是兽吼,又像是远古的号角。它低沉、绵长,在静夜里回荡开去,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
林渊翻身下床,赤脚跑到堂屋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
院子里,阿弃站在月光正中。它昂着头,瘦弱的脊背绷成一张弓,嘴巴微张,喉咙里正滚出那道啸声。月光落在它身上,像是活物一般流动着,顺着它的脊背、四肢、尾巴,一点一点渗进它的皮毛里。

林渊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他分明看见,阿弃脚下那片泥地,正以它为中心向外裂开细纹,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了地面上。阿弃的后腿——那条瘸了半个月的后腿——正微微颤抖,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骨头里翻涌。

啸声持续了约莫十息,终于停了。

阿弃缓缓低下头,像是有些脱力,前爪撑在地上喘了几口气,然后转身,迈着那条瘸腿,慢吞吞地往回走。

林渊赶紧缩回脑袋,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心跳得厉害,像揣了只兔子。

他听见阿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停在门口。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是审视着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目光才移开,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阿弃趴下了。

林渊没敢睁眼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,也不知道阿弃是什么东西。他只知道自己捡回来的那条野狗,绝对不是狗。

第二天一早,林渊是被阿福的叫声吵醒的。

“东家!东家你快出来看!”

林渊揉着眼睛走出门,阿福正蹲在院子门口,指着街面,脸都白了。

林渊顺着他的手看出去——整条街上,一只猫都没有。平时清晨总有三五只野猫在墙头晒太阳,这会儿一只都看不见。街角那只天天追着人叫的黄狗,夹着尾巴缩在窝里,脑袋埋在前爪底下,浑身发抖。

“咋了?”林渊问。

“不知道啊。”阿福声音发颤,“我一大早起来喂狗,结果那几条病狗全趴在地上,怎么叫都不起来。我出去一看,整条街的猫狗全这样了,像是……”

“像是什么?”

“像是吓的。”阿福咽了口唾沫,“东家,你说是不是昨晚来了什么脏东西?”

林渊没接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,阿弃正趴在那儿,舔着自己那条瘸腿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可林渊盯着它看了两眼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走近几步,蹲下来仔细打量。

阿弃的体型确实大了一圈。原本瘦得能摸到肋骨,这会儿身上总算有了点肉。那条瘸了的后腿也不再一跛一跛的,虽然还有些不自然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

它的眼睛还是那双暗金色的瞳孔,可里面的光变了。昨天还是暗淡的、浑浊的,这会儿却像擦过的铜镜,亮得有些刺眼。

“阿弃?”林渊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阿弃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尾巴轻轻摇了两下。

林渊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阿弃顺从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它的皮毛也比昨天顺滑了不少,摸上去不像之前那么扎手。

“东家。”阿福在后面小声说,“这狗……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”

林渊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毛:“哪儿不对劲?”

“昨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有条大狗在月亮底下叫,声音大得吓人。”阿福挠了挠头,“醒来就发现街上全这样了。”

“做梦而已。”林渊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
昨晚那声啸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阿弃绝对不寻常。那声音里的威压,那种让整条街的猫狗都噤声的力量,不是一条野狗该有的东西。

他想起那块兽皮上的符文,想起阿弃叼着兽皮闯进铺子的那个雨夜,又想起它身上那十七道齐齐整整的刀疤。

这些事串在一起,让林渊后脊梁有些发凉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刚升起来,街上渐渐有了人声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阿福,你看店。”

“东家去哪儿?”

“出去转转。”林渊说着,从墙角拿了根绳子,“我去城外河边看看。”

阿福一愣:“去河边干啥?”

“前天那块皮,就是在河边捡的。”林渊把绳子系在腰上,“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。”

他没说实话。他真正想去的,是捡到兽皮的那个地方——他总觉得,阿弃的来历,或许就藏在那儿。

他刚迈出院门,阿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,安静地走在他脚边,步伐沉稳,不像一条野狗该有的样子。

林渊低头看了它一眼,没赶它走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捡回来的这块“兽皮”,可能比他想的要麻烦得多。

晨风裹着河腥味扑过来。林渊走在土路上,脚底踩碎几片枯叶,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阿弃跟在他脚边,步子不急不缓,尾巴垂着,偶尔歪头嗅嗅路边的草根。

走到半程,林渊停下,蹲下身,盯着阿弃的眼睛。那对暗金色的瞳孔也正看着他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你昨晚叫的?”他问。

阿弃歪了歪头,没吭声。

“街上那些猫狗,是你吓的?”

阿弃低下脑袋,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心,像是在撒娇,又像是在敷衍。

林渊盯着它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,站起来继续走。他摸不清这狗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,但那股子不对劲,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。

快到河边时,他远远看见几个浣衣的妇人正蹲在石头上搓衣裳,嘴里嘀咕着什么。一个穿青布衫的胖妇人压着嗓子说:“昨晚我家那口子起夜,说听见后山有东西在嚎,吓得他尿都没撒完就窜回屋了。”

另一个妇人接话:“可不是嘛,我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,今早缩在窝里不出来,蛋都没下。”

林渊放慢脚步,从她们身边走过,没搭话。他沿着河岸走了几十步,找到那片长着半人高芦苇的滩地。前天夜里,阿弃就是从这片芦苇里钻出来的,嘴里叼着那块兽皮。

他拨开芦苇,踩着湿泥往深处走了几步。泥地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爪印,但比前天看到的深了许多,也大了许多。他蹲下来,用手掌比了比那爪印——比他的巴掌还宽出一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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