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滩比林渊记忆里更荒。河岸两边的草被烧秃了大片,露出焦黑的泥土,碎石散了一地,有些石头表面还挂着乌黑的灼痕。他蹲下来捻了一把土,指腹上沾了层细碎的黑灰——像是被火燎过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前天夜里他摸黑来捡兽皮,没看清周围的模样。现在大白天的,河滩上那股子焦味还没散,混着河水的腥气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阿弃站在他脚边,鼻子贴着地面,一寸一寸地嗅。它的动作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用前爪刨两下碎石,然后歪着脑袋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林渊没催它,自己也在滩上转了一圈。碎石间散落着几根断骨,他捡起来看了两眼——是野兔的腿骨,被啃得干干净净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“阿弃,你说那块皮是从哪儿来的?”他自言自语。
阿弃没理他,忽然停在一块半埋着的大石旁边。它低着头,鼻尖对着石缝里的碎土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林渊走过去,蹲下:“发现什么了?”
阿弃用前爪刨了两下,碎石哗啦啦散开。它刨得很快,爪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几下之后,石缝里露出半截灰白色的东西。
林渊伸手拨开上面的碎石,手指触到那东西的瞬间,他猛地缩回手——那东西是温的。
他定了定神,又伸手把那截东西从石堆里扒拉出来。是一根骨头,足有一尺来长,比他见过的任何兽骨都粗。骨面光滑,呈灰白色,但骨头的中间段有一大片焦黑的灼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。
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——那根骨头的一端,有明显的啃咬痕迹。
牙印很深,嵌进骨头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用蛮力咬断了它,然后啃食了上面的肉。
“这他妈什么玩意儿……”林渊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翻过骨头,仔细看了看断面。不是刀砍的,断裂处参差不齐,骨茬翘着,边缘卷曲——像是被硬生生咬断的。而那排牙印的间距,比他见过的任何兽类都宽,最宽的两颗牙印之间,足有一指半的距离。
他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他见过野猪的骨头,见过狼的骨头,也见过被牛二那条獒犬啃过的猪腿骨,但没有一种对得上这排牙印。
阿弃蹲在骨头旁边,直直地看着他,尾巴垂着,一动不动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林渊问。
阿弃低下头,用鼻尖碰了碰那根骨头上的焦痕,然后退开半步,不再靠近。
林渊心里一沉——这狗连碰都不愿意碰这东西。
他把骨头放回地上,在周围的碎石里又翻了翻。没翻出别的,倒是阿弃忽然竖起耳朵,朝着河滩下游的方向转过了头。
林渊顺着它的视线看去,远处河岸上,隐约有一队黑点正在移动。
他眯起眼睛。晨光里看不清那些人的模样,但黑点移动的队形很整齐——马队。五六匹马并排沿着河岸走,速度不快,像是在巡查什么。
“镇兽司的人?”林渊心头一跳。
坊间传言,镇兽司的人穿黑甲、骑黑马,专门处理“妖兽”相关的事。寻常百姓见不着他们,但凡是他们出现的地方,准没好事。
阿弃的尾巴夹紧了。它压低身子,耳朵贴向脑后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—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渊从没在它身上见过的情绪。这狗连面对牛二那条龇牙咧嘴的獒犬时都没怂过,现在却缩成了团。
“走。”
林渊没有犹豫,一把抄起那根骨头塞进怀里,拽着阿弃就往河岸边的芦苇丛里钻。
芦苇长得密,半人高,一钻进去就把人淹没了。他压着阿弃趴下,自己也伏在湿泥上,透过芦苇的缝隙往外看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从远到近,最后在河滩上停了下来。林渊屏住呼吸。
“头儿,这儿有烧过的痕迹。”
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来。林渊透过芦苇缝,看见一个穿黑甲的高大男人翻身下马,蹲在河滩上,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焦土。
另一个声音——更沉,更冷:“什么时辰烧的?”
“看灰层,少说两三天了。”
“找。”
那个“找”字说得干脆利落,不带一丝废话。黑甲人散开,沿着河滩开始搜索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林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怀里那根骨头硌着胸口,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,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阿弃趴在他身边,身体绷得像根弦。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,暗金色的光在芦苇的阴影里若隐若现。
一个黑甲人走到离芦苇丛不到十步远的地方,停下,低头看了看地面。林渊看见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这边——”那黑甲人开口,话说到一半,忽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。那黑甲人猛地抬头,朝哨响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地面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转身走回了马队。
“那边有动静。”他朝领头的那个黑甲人喊,“东边三里,像是兽迹。”
“走。”
黑甲人翻身上马,马蹄声轰隆隆地远去,很快消失在河岸尽头。
林渊又趴了好一会儿,直到彻底听不见马蹄声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他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
阿弃先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泥水,回头看他。
“你倒是跑得快。”林渊低声骂了一句,撑着膝盖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根骨头。骨头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,摸上去凉凉的,但上面那排牙印依然清晰。
他盯着那排牙印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阿弃。
阿弃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,暗金色的瞳孔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你闻得出这东西的来历,对不对?”林渊说。
阿弃没动。
“你不肯碰它。”林渊蹲下来,把骨头举到它面前,“你怕它?”
阿弃的耳朵往后压了压,退后半步。
林渊盯着它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,阿弃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时,嘴里叼着那块符文兽皮的模样。那兽皮上的符文,和这根骨头上焦黑的灼痕——像是同一种东西留下的。
他慢慢把骨头收进怀里,拍了拍阿弃的脑袋:“走了。”
阿弃跟上来,走在他脚边。一人一狗沿着河岸往回走,身后的乱石滩在晨光里一片死寂,只有那些焦黑的碎石和灰白的断骨,静静地躺在河滩上。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骨片,那排牙印的间距,他已经在心里量了无数遍。
他见过野猪的骨头,见过狼的骨头,见过牛二那条獒犬啃过的猪腿骨,但没有一种对得上那排牙印。
那排牙印,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宽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街坊老人说过的一句话——上古凶兽,以骨为食,以火为噬。咬断的骨头,烧焦的痕迹,不会消散。
他攥紧了怀里的骨片,脚步加快了几分。阿弃跟在他身后,步伐无声,暗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微微眯起,像是也在想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