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度,没被一条断腿磨灭半分。
林骁海脚步一顿,转头看他,眉头拧得更紧:
“慕白,你怎么出来了?外面风大,你腿不能受寒。”
“父亲,小妹既然回来了,就让她进来吧。”
林慕白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长兄特有的平稳。
“她毕竟是咱们的亲人。”
林骁海猛地转过身,虎目圆睁,指着林慕白的腿,手指都在发颤:
“慕白!你如今坐在轮椅上,是拜谁所赐?”
“当初你为了救她,断了一条腿!她呢?她连看都没看你一眼,直接跟着秦元墨走了!”
“咱们派人去叫她回来看你,帮帮你,她后来还传话回来,说你——”
林骁海喉咙一哽,像是那句话说出来都脏了嘴。
“说你活该。”
正厅里静了一瞬。
张氏站在屏风后面,帕子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林骁海看向她,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几分劝慰,也带着几分疲惫:
“夫人,你也别为了那种白眼狼哭了,不值得。”
张氏从屏风后走出来,眼眶红肿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哑着嗓子开口:
“将军,那毕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......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:
“会不会......是她在王府受气了?”
“受气?”
林骁海冷笑一声,一掌拍在桌上,茶盏震得叮当响。
“当初是她要跟家里决裂,嫁给六王爷的。”
“她现在就算是死在王府,都跟我们将军府没关系!”
众人说话间,天空下起了雨。
知穗带着青禾走到林天娇身边,陪着林天娇跪在地上。
青禾也十分庆幸自己真正的主子回来了。
过了没一会儿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得廊下积水四溅。
“哟!这不是六王妃吗?”
一道带着讥诮的嗓音从府门外传进来,又冷又亮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林慕珩。
他刚从城外校场回来,一身玄色劲装,肩宽腿长,眉眼间带着少年将军特有的锋利和张扬。
雨珠顺着他束起的发梢往下滴,他浑不在意,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雨里的林天娇。
嘴角一扯,笑意凉薄。
“你还有脸回来啊?”
他微微弯下腰,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当初不是要死要活地嫁进六王府吗?为了那个秦元墨,你跟父亲决裂,跟将军府一刀两断,话说得那叫一个绝情。”
“怎么,现在回来干什么?”
林天娇跪在雨里,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,流过眉眼,流过下颌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她的衣衫早已湿透,贴在身上,可她的脊背没有弯,膝盖没有挪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慕珩。
“二哥,请你去劝父亲让我进去。”
她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散,却依旧清晰。
“我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,我还能治好大哥的腿。”
林慕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。
“别假惺惺的。”
他直起身,俯视着她,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当初都跟将军府决裂了,有骨气就别回来。”
“我没有你这种小妹。”
他转身就要往里走,衣摆被雨打湿,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“二哥。”
林天娇又叫了一声。
林慕珩脚步没停。
“大哥的腿,拖了三年,筋脉已经萎缩了。”
林天娇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扎进了雨幕里,也扎进了林慕衍的脚步里。
他顿住了。
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绷紧。
“再拖下去,就算有药,也接不回来了。”
林慕珩猛地回过头,目光凌厉地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林天娇没有重复,只是抬起手,从湿透的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裹着一只小小的瓷瓶,递向他。
“把这个给大哥服下,能护住筋脉不再恶化。”
“等我进去,我带人替他治。”
“你现在会有这么好心吗?你当初不还说大哥活该吗?”
林慕珩没有接药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,他盯着那只瓷瓶,又盯着林天娇,目光沉了又沉。
府内,正厅门口。
林慕白坐在轮椅上,远远地看着门外那一幕。
雨声很大,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可他看到了林天娇跪得笔直的背影。
林慕白收回目光,低声对身旁的小厮说了句什么。
小厮点了点头,撑着伞快步往门口走去。
雨越下越大,把整座将军府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林天娇跪在雨里,像一座沉默的孤岛。
而府门内,林慕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,一下,又一下。
小厮撑着伞快步走到门口,雨珠顺着伞骨滑落,在地上砸出一圈圈水花。
他微微躬身,将伞递向知穗,声音恭敬:
“大小姐,这是大少将军命我给你的。”
知穗接过伞,立刻撑到林天娇头顶。
雨幕被隔开了一瞬,林天娇抬起头,望向府内那条长长的回廊。
回廊尽头,林慕白坐在轮椅上,身影模糊在雨雾里,可她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平静,深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林慕珩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把伞,冷笑了一声。
“林天娇,你看到了吗?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。
“你害的大哥断了一条腿,大哥都还让人给你送伞。”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雨浇在他肩头,他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林天娇的眼睛,目光像刀子一样。
“你当初是如何狠得下心,说那句‘活该’的?”
林天娇跪在伞下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的嘴唇微微发白,声音却依旧稳:
“二哥,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好好弥补大家。”
林慕珩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,猛地抬手,指着正厅的方向,声音陡然拔高:
“当初大哥受伤的时候,母亲为你伤心的时候,你都不曾回来看一眼!”
“现在知道回来了?”
“你回来干什么?是王府待不下去了,还是秦元墨不要你了?”
林天娇仰头看着他,眼眶发红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闪躲:
“求求二哥,我能解释的。”
林慕珩盯着她看了几息。
那目光里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痛。
他最终别过头去,喉结滚了一下,然后转身大步往府里走。
走到门槛前,他脚步顿了一瞬,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旁边的侍卫冷声吩咐:
“看好门。”
“别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。”
侍卫躬身应道:
“是,二少将军。”
林慕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玄色的衣摆被风卷起,带着一股少年将军独有的决绝。
府门重新关上。
朱红的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把雨声都压下去了一瞬。
林天娇依旧跪在原地。
知穗撑着伞,青禾跪在她身侧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雨越下越大,顺着伞沿淌成一道道水帘,把外面的世界隔得模糊不清。
林天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目光平静得不像话。
林天娇龙凤胎三哥林慕言是骑马回来的,马蹄踏过长街,溅起一路泥水。
他翻身下马时,袍角已经湿了大半,怀里的账册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刚处理完城南几间铺子的事,听随从说大小姐跪在府门口,二话不说就赶了回来。
他大步走到府门前,雨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。
隔着雨幕,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伞下的林天娇。
那个背影太熟悉了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嗓子忽然有些发紧。
“小妹,是你回来了吗?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枚石子投进了雨幕里。
林天娇猛地抬头。
那张被雨水洗过的脸,苍白,削瘦,可眉眼间那股子劲儿,分明就是他记忆里的小妹。
“三哥。”
她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“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
林慕言三年前发现林天娇不对,又发现知穗不跟在身边,他找到知穗,知穗跟他说了林天娇离开前吩咐她的事情。
所以林慕言知道伤害自己家人的不是自己的小妹。
林慕言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,一把推开门口拦着的侍卫,弯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。
他触到她的手,冰凉得吓人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起来,跟三哥进去。”
他语气不容置疑,拽着林天娇就往府里走。
正厅里。
林骁海坐在主位上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林慕白坐在轮椅上,手指搭着扶手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张氏站在一旁,帕子攥得紧紧的,眼睛红得厉害。
林慕珩正在堂中来回踱步,一看到林慕言把人带进来,顿时火冒三丈。
“老三,你干嘛把她带进来?”
他指着林天娇,声音又急又厉:
“父亲说了不见她,你没听见吗?”
林慕言没理他,先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,搭在林天娇肩上。
然后他转身,目光扫过堂上众人,最后落在林慕衍身上。
“二哥,你冷静一点。”
“冷静?”林慕珩冷笑,“你让我怎么冷静?大哥的腿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骁海打断两人。
“父亲,给小妹一个机会,让她解释。”
林骁海冷着脸,坐在主位上,一言不发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我倒是要看看,这个白眼狼能解释出什么花来。”
林天娇站在堂中,肩上披着林慕言的外袍,雨水还在从发梢往下滴。
她抬起头,看着父亲,看着母亲,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大哥,看着满脸怒容的二哥。
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。
“三年前,有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,趁我病弱,侵入了我的身体。”
“我被她夺舍了。”
“这三年的林天娇,不是我。”
她讲了自己灵魂离体的感觉,讲了那种被挤压、被吞噬、像溺水一样的黑暗。
讲了她的灵魂飘荡在自己身体旁边,眼睁睁看着那个妖女用她的脸、她的身份,去做一件又一件恶事。
她讲了大哥坠马那天,她在旁边拼命地喊,可谁也听不见。
她讲柳如烟如何传话回府,说她“活该”。
她讲柳如烟如何为了嫁给秦元墨,当着满堂宾客和将军府决裂。
她讲到最后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。
“我一直都在,我什么都看到了。”
“我哪怕是站在你们身边,都根本触碰不到你们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正厅里死一般的静。
张氏第一个撑不住了。
她扑过来,一把抱住林天娇,嚎啕大哭。
“我的女儿啊——我的女儿啊——你受苦了——”
她抱着林天娇冰凉的身体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:
“娘就说,娘就说我的女儿不是那样的,娘生的孩子,娘知道......”
林天娇被她抱着,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抬手,环住了母亲的背。
林慕白坐在轮椅上,看着这一幕,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,不是那种人。”
林慕珩站在一旁,双拳攥得死紧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的小妹。
他那个会追在他马后跑、会偷偷往他训练服里塞糖、会在他挨父亲罚时趴在他门口陪他一起跪的小妹。
这三年的小妹居然是被妖女占据了身体。
林慕珩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,肩膀剧烈地起伏。
林骁海坐在主位上,脸上的怒容不知什么时候散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很久,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叹息。
“那......你大哥的腿还能治吗?”
他看着林天娇,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本领大,应该有办法治好林慕白的腿。
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林慕白受伤之后派人去请林天娇回来。
林天娇从张氏怀里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声音已经恢复了清明:
“我带回来了灵药,青禾懂医术,这次回来,就是为了治好大哥的腿。”
她转向林慕白,目光坚定:
“大哥,你的腿,我会负责到底。”
林慕白看着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像雨后初霁的第一缕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大哥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