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孩子们被黄蓉领去别处了。
徐青寻了个空,独自走到桃林深处。
林子静,只有风过树梢的簌簌声,和海浪远远地拍着崖岸。
他寻了块平地站定,盲杖往地上一顿。
教人,先得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。
徐青闭上眼,把原身的记忆一条条捋出来。
伏魔杖法。
这具身子的看家本事。
刚猛,沉猛,杖头杖尾皆能打穴,招招奔着要害去。
徐青手腕一翻,盲杖横起,凌空劈下。
杖风破空,"呼"的一声,卷得脚下的落花往两边飞。
这一杖下去,徐青自己都吃了一惊,手臂上那股劲,沉得像有千钧,可他使出来,竟轻得跟甩衣袖似的。
他又试了几式,扫、砸、戳、挑,杖头杖尾轮番变向,劲力收发自如。
徐青越打越顺,等一套杖法走完,额上已经见汗,呼吸却还稳。
他收了杖,靠着树歇了歇。
铁菱。
徐青从怀里摸出来一枚,摊在掌心。
这东西没多大,指节长短,四个尖角,棱棱的。
柯镇恶使这玩意儿,专在失明之后,听声,辨位,扬手,铁菱破空而出,取人穴道,准头极高。
徐青掂了掂,凉,沉,棱角扎手。
听风辨形。
这个更没法教。那是柯镇恶瞎了之后,几十年磨出来的一双耳朵,风里的脚步、呼吸里的杀机、衣袂带起的微响,全逃不过他。
这是绝活,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。
徐青苦笑了一下。
伏魔杖法太刚猛,铁菱是暗器,听风辨形又是独门绝活,原身这一身本事,竟没几样能拿给孩子们打底子。
他拄杖立在林子里,想了很久。
打基础,本就不靠这些。
马步,桩功,拳脚,腿法,呼吸吐纳,一样一样来。
把筋骨拉开了,把架子打正了,把劲使得顺了,这才是根。
郭靖当年,不也是这么一步一步,被他打的底子么。
徐青把盲杖插进松软的泥土里,自己在原地扎了个马步。
这身子虽然七十二岁,可筋骨还硬朗,马步一沉,稳得像生了根。
他试着打了几趟最普通的拳。
出拳,收拳,落脚,转身。
动作朴实无华,可每一拳打出去,风声都沉。
徐青忽然懂了,打基础的人,拳不在花,在基础。
至于圣心诀,天意四象决。
徐青收了势,慢慢吐气。
这两样东西,要求太高,境界太高。
圣心诀要千年苦修,他有岁悟之体也熬不动;天意四象决倒是能练,可那也不是教孩子的东西,现在他们学这个太难了。
眼下,不教。
日后若有合适的时机,便传;没有,也便罢了。
他来到这儿,只想随心所欲地活。
不图名,不图利,不图把谁练成绝顶高手。
四个孩子,能把底子打牢,就够了。
徐青拔出盲杖,抖了抖杖上沾的泥。
暮色下来了,林子里起了潮气,桃花的香里混进一丝海水的腥。
他点着地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黄蓉是第三日傍晚来的。
徐青正坐在院里的石墩上,手里剥着一把花生。
花生壳"啪、啪"地响,脆生生的。
他听见黄蓉的脚步声从院门外进来。
"大师父。"黄蓉笑着唤了一声,"歇着呢。"
"嗯。"徐青没抬头,"蓉儿,坐。"
他听她走到对面,裙摆扫过石阶,然后轻轻坐下。
静了一瞬。
徐青等着。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,这会儿来,必是有话。
"大师父,芙儿他们几个,以后就要拜托大师傅了。"黄蓉开口,语气是家常的,"还有芙儿那丫头,皮得很,您可别惯着她。"
"哼。"徐青把一粒花生仁丢进嘴里,"没事,都是小孩子。"
黄蓉笑了笑,笑里有别的意思。徐青听得出来,这笑不是真笑,是起话头的笑。
果然,黄蓉话锋一转。
"大师父,"她顿了顿,声音放柔了些,"我有个主意,想跟您商量商量。"
"说。"
"过儿那孩子,"黄蓉说,"到底是杨……到底是故人之子。我寻思着,他初来乍到,您一个人带四个孩子锻炼基础,怕您累着,不如,由我来教他锻炼基础可好?大师父您嘛,就专心带芙儿和敦儒、修文练武,也轻省些。"
他听得出这话里的弯。
黄蓉没直说,可意思摆在那儿:杨过,她想自己带。
"蓉儿。"徐青慢慢说,"你是怕我,对他不公。"
黄蓉的呼吸顿了一下,极短,短得旁人听不见。
"大师父多心了。"黄蓉笑道,"我哪敢……"
"我这人,瞎,可耳朵不聋。"
院子里一时只有海风过树梢的声音。
"四个孩子,没事。"他说,"芙儿,儒儿,修文,还有过儿,底子还是由我来打吧,单独孤立不太好。"
黄蓉没再说话。
徐青听见她慢慢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,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黄蓉才又开口,声音轻快了些:"大师父既这么说,那我便不多事了。是我一时兴起,随口一提,您别往心里去。"
"知道。"徐青说。
黄蓉起身,裙摆又是轻轻一响。
"那,芙儿他们,就有劳大师父了。"她笑吟吟地道,"我再去张罗晚饭。"
脚步声往院外去了。
徐青坐在石墩上。
他心里清楚,黄蓉这主意,本也是突发奇想,成与不成,都不打紧。
她更在意的,是他这个瞎老头,到底会把杨过怎么处置。
如今话已经撂下。
一视同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