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昆办事雷厉风行,当晚,陈清河便搬离了柴房,住进了前院镖师们聚居的西跨院。房间虽不大,却干净敞亮,另有一套崭新的镖师劲装与佩刀。俸禄亦如先前承诺,翻倍加二,但他所求,岂止于此?
小荷得知消息,又惊又喜,大眼睛里满是崇拜,却也隐隐担忧:"大个子……陈大哥,你可得小心,王扒皮那伙人折了戟,指不定憋着坏呢!"
陈清河淡淡一笑:"无妨,王贵小丑,杀之如杀鸡。"
事情果如小荷所料,王贵折了面子,当晚便跪在二当家王崇山院中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"二叔!那马夫打的是我的脸,可砸的是您的招牌啊!三当家当众贬我,往后谁还拿咱这一脉当回事?"
王崇山端坐太师椅上,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柄雁翎刀。他生得精瘦,一双三角眼寒光内敛,在镇远镖局经营多年,与三当家赵昆素来面和心不和。听罢,刀搁案上,淡淡道:"一个马夫,赵昆给他撑腰,无非是借机敲打老夫。"
他站起身,招手唤来几个心腹镖师:"去西跨院,请那位陈兄弟过来叙叙话。记得……客气些。"
说是客气,六个镖师却个个腰悬刀剑,面色不善,堵住了西跨院月洞门。为首的是个络腮胡,江湖诨号"铁背猿",朝屋里一拱手:"陈兄弟,二当家有请,劳驾移步。"
陈清河正在灯下擦拭新佩刀,闻言头也不抬:"有事,让他自己来。"
铁背猿脸色一沉:"陈兄弟这是不给面子?"
"面子?"陈清河抬眸,目光落在门口六人身上,"你们堵着我的门,是请人的样子?"
铁背猿冷笑,手按刀柄:"二当家说了,请不动,就抬过去。"
话音未落,六柄刀同时出鞘,寒光映着檐下灯笼,齐刷刷劈向陈清河坐处!
陈清河起身。起身之际,脚下长凳无声滑出,绊倒冲在最前的两人;左掌虚按,卸去劈面一刀,顺势夺刀,反手刀背敲在铁背猿腕骨上。只听一声脆响,铁背猿惨叫,刀已脱手。
其余三人还未近身,陈清河手中刀化作三点寒星,连点三处刀身,叮叮叮三声,三柄刀齐齐脱手,钉入院中青砖,刀柄犹颤。
不过两个呼吸。
六人或倒或退,各带伤处,骇然望着院中立着的青袍青年。他手里那把刀,是方才夺来的、刀背砸过人的普通钢刀,此刻刀尖垂地,一滴血未沾。
陈清河迈步出屋,从钉入青砖的三柄刀中间走过,步履从容。
"带路。"
铁背猿捂着断腕,嘴唇哆嗦,不敢多言,领着他往正院去。
正院厅中灯火通明。王崇山仍在擦那柄雁翎刀,见铁背猿灰头土脸带人进来,三角眼微眯,停了擦刀的手。
陈清河站定厅中,抱拳行礼:"二当家。"
王崇山上下打量他,目光如刀刮骨,半晌沉声道:"好本事。六个好手,不够你一盏茶的功夫。"
"二当家叫我来,就为夸我?"
王崇山冷笑,缓缓起身,雁翎刀横于身前:"年轻人,江湖路长。武功好,不代表能横着走。镇远镖局姓王姓赵各半边,赵昆许你的,我不认。你若聪明,今日自断一指,向王贵跪下磕头,我许你安稳离开。"
陈清河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水光。
"二当家觉得,王贵烂命一条,值我一根手指?"
王崇山脸色骤沉,雁翎刀霍然出鞘!
只可惜,刀尚未尽出,刀身已被震得荡开半尺,胸前门户大开。
下一刻,陈清河的刀已横在他颈前半寸。
寒铁贴肉,王崇山甚至能感到刀身传来的一丝凉意。他僵在原地,额角渗出细汗,三角眼死死盯着面前这张平静无波的脸。
"二当家。"陈清河的声音极轻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"你那半边姓,今晚过后,只怕要换个人来扛。"
他撤刀转身,往门外便走。走到门口停步,侧头道:"对了,王贵那厮,从今往后,我不想再看见,你最好明白我的意思。"
说罢,抬步消失在夜色中。
厅内,王崇山握着雁翎刀,半晌未动。刀刃上,方才被陈清河刀尖抵过处,多了一个豆大的豁口。他缓缓收刀入鞘,对着空荡荡的厅门,喃喃道:"……赵昆,你倒是捡了个什么怪物回来。"
定了半晌,王崇山意兴索然,向王贵摆了摆手:"老家那边,我尚有百来亩田地,正缺个管事的,你现在就动身去吧,也不用收拾了。记住,不得我飞鸽传书,片足不可入京。"
……
西跨院住着七八位镖师,个个腰板挺直,眉眼带煞。陈清河自二当家处回来时,无人搭话,只有邻屋一个绰号"病虎"的瘦高个儿,倚着门框嗑瓜子,上下打量他半晌,丢下一句:"新来的?明早校场考核,别迟了。"
陈清河淡淡一笑,手掌虚空一抓,一股沛然气流卷出,"病虎"只觉身形巨震,差点便要摔倒,紧接着手中一空,半包没吃完的瓜子不知为何,竟到了陈清河手中,只听得少年悠悠叹气:"瓜子上火,吃多了可不妙。"劲力到处,半包瓜子尽成齑粉。
病虎张大了一张嘴,想说什么,却如鲠在喉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只听得陈清河的声音幽幽传来:"病虎叔,你是这西跨院唯一不给我脸色之人,来日陈某发迹,必还你一份机缘。"
翌日天色未明,校场上已聚了二十余人。除西跨院几名老镖师外,还有从外头招来的十来个汉子,个个膀大腰圆,目光灼灼。正中搭着一方木台,台后摆了三把太师椅,居中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,面容清癯,双目半阖,正是镇远镖局大当家,"铁掌"沈千山。左右各空一席,显是给二三当家留的。
赵昆立在台侧,手按剑柄,扬声道:"镇远镖局新晋镖师考核,考三桩——射箭、拳脚、兵刃。三轮总评最末者淘汰,魁首者,可入内库选一门功法修习。"他说到"内库"二字时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陈清河一眼。
陈清河神色不动,心中却微微一动。内库功法——这正是他屈身马厩、又应下镖师之职的缘由。
考核开始。
第一轮射箭。靶立百步,十箭定高下。老镖师们弓马娴熟,大多七八环上下;外招的汉子们略逊,五六环者居多。轮到陈清河,他取弓搭箭,并未刻意瞄准,随手便放。十箭连珠,箭箭正中靶心,最后一箭甚至将前一支箭杆劈作两半,钉入靶中。
校场上一片寂静。沈千山半阖的眼皮微微抬起,看了他一眼,又阖上了。
赵昆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。
第二轮拳脚。抽签对擂,十招定胜负。陈清河连抽三签,对手皆是外招来的壮汉,无一人在他手下走过一招——或腕被扣住,或肩被轻拍,或膝弯挨了一记,便踉跄跌出台去。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只输不伤。一旁的"病虎"看在眼里,嗑瓜子的手停了片刻。
第三轮兵刃。车轮战,守擂者须连战五人。一个姓刘的老镖师率先登台,一口单刀使得泼水不入,连挫三人。第四人上台时,刘镖师已露疲态,刀法微散,被一棍扫下台来。
"还有谁?"那使棍的汉子正在台上叫阵,话音未落,陈清河已提刀登台。
那汉子棍长八尺,舞起来虎虎生风,一记横扫拦腰而至。陈清河不退,刀尖下点,正压在棍身中段——力道恰好抵消横扫之势,那汉子只觉棍上忽然一沉,重逾百斤,双臂竟抬不起来。再抬眼看时,陈清河的刀已收在肘侧,并未递出。
胜负已分。
台下无人喝彩,也无人出声。所有目光都落在那柄收势的刀上——从头到尾,陈清河只出了一刀。
三轮毕,赵昆念名次,陈清河毫无悬念列在榜首。其余人或有不服,但看过那三场,竟无一人敢出言质疑。
沈千山这才缓缓睁眼,从太师椅上起身,踱到陈清河跟前,他身形不高,站定了却自有一股沉凝之势,打量陈清河片刻,开口吐声,嗓音沙哑而稳:"年轻人,你方才那一刀,压棍不伤人,分寸在毫厘之间。刀法练到这个份上,不止三年五载。"
陈清河抱拳:"大当家过誉。"
沈千山点点头:"赵昆说你身世不明,我不管。镇远镖局看本事吃饭,你有这个本事,便有这个位置。"他顿了顿,"内库的功法,你明日来我书房挑。另外——"
他转身走回台前,扫视校场上所有人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"自今往后,西跨院中,陈清河一言一行,如我亲临。"
此言一出,满场震动。几个老镖师面面相觑,连"病虎"手里那把瓜子都洒了两颗。这话分量太重——如我亲临,相当于独断专行,分量尤在三当家赵昆之上。
赵昆在台侧眉头一挑,看了沈千山一眼,随即笑了,抱拳道:"恭喜沈老哥,捡到宝了。"
沈千山没接话,目光重新落在陈清河身上,那双半阖的老眼里,终于透出一点真正称得上"审视"的锋锐光芒。
"年轻人,我看得出你不止为一口饭来。"他声音压低,仅两人可闻,"但我镇远镖局的内库功法,从来只传有心人。你明日来,若能看懂那门功法,才算你的造化。"
说罢,老者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