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是被疼醒的。
后背像被人拿锤子砸过,肋骨断了两根,左腿使不上力。她睁眼时正趴在一堆枯骨旁边,鼻尖全是腐土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乱葬岗。
她认得这地方——原著里炮灰苏念被推下悬崖后,尸体就是在这儿被野狗啃干净的。她咽了口唾沫,撑着胳膊想爬起来,掌根按在一截白骨上,滑腻腻的,差点又摔回去。
“嘶——”
她咬着牙翻了个身,然后看见了裴烬。
他就躺在她三步之外,比她还惨。黑衣碎成布条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把身下的泥土泡成了黑色。魔气从他身上涌出来,像烧开的水在翻腾,裹着暗红色的光,把周围几丈内的野草都烫得卷了边。
苏念瞳孔一缩。
原著里这段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裴烬渡劫失败,被五大仙门围杀,自爆魔气后经脉寸断,神识濒临崩溃。这时候没人管他,他就会彻底入魔,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,屠了半个坠魔渊,最后被天雷劈成灰。
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膝盖蹭着地面退了两步。
跑。必须跑。这大佬马上就要爆了,留在这儿就是陪葬。
“叮——检测到宿主与反派裴烬处于‘命运共振’状态。若裴烬在本章内入魔死亡,宿主将因原著惯性同步死亡。”
苏念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同步死亡。字面意思。他死你也死,他入魔你也疯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地上那位浑身冒黑气的魔尊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系统是个什么品种的坑货。
“那我把他扔这儿自己跑呢?”
“跑不了。命运共振范围是方圆百里。”
“……”
苏念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反复三次。然后她爬回裴烬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烫得吓人,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“行,救你。”她嘀嘀咕咕,“上辈子当社畜给老板卖命,这辈子穿越给反派当护工。我这是什么命。”
裴烬没回答。他眉头紧皱,嘴唇干裂,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,像困兽在挣扎。魔气在他周身翻涌,越来越浓,隐隐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,张牙舞爪地要往他身体里钻。
苏念知道那是什么——心魔。
原著里裴烬的心魔是他师父。那个把他从街头捡回来、养了二十年、最后亲手废了他修为的老头。苏念看着魔气凝成的轮廓,隐约能辨认出一张苍老的脸,正对着裴烬狞笑。
“你是个废物。”
“你活该被抛弃。”
“没人要你。从来都没有。”
那声音嘶哑,却一字一字往裴烬耳朵里钻。裴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,魔气暴涨,几乎要把他的神识彻底吞没。
苏念脑子转得飞快。原著里没人救他,所以他入魔了。现在她在这儿,她得做点什么。但她是炼气三层的小菜鸡,连个像样的法术都放不出来,拿什么跟心魔硬碰硬?
她盯着那张狰狞的魔气人脸,忽然想起现代心理学课上老师说过的一句话——心魔的本质是执念,执念的本质是未被满足的渴望。
渴望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凑到裴烬耳边,压低声音开口:“你师父说你是废物,你信吗?”
裴烬没反应,但魔气的翻涌顿了一瞬。
苏念眼睛一亮,继续道:“他废你修为的时候,你什么感觉?”
“……恨。”
那个字从裴烬牙缝里挤出来,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“恨什么?”
“恨他……骗我。”
苏念心里一紧。原著里裴烬的师父确实骗了他——说什么带他修仙、教他长生,到头来只是拿他当炉鼎,要抽他的灵根炼药。裴烬发现真相的那天,亲手杀了那个老头,但杀完之后,他自己也碎了。
“他骗了你,”苏念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“但那是他的错,不是你的。”
裴烬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你活该被抛弃”那句话又响起来,魔气凝成的人脸张大嘴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苏念咬牙,伸手按住裴烬的胸口,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乱,像要破膛而出。
“你听我说,”她压着声音,语速很快,“你师父不要你,不是因为你不好。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烂人。烂人做烂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你被围杀,也不是因为你该死。是那帮人怕你。怕你活着,怕你变强,怕你有一天找他们算账。”
“裴烬,你听得到吗?”
魔气的翻涌越来越剧烈,裴烬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结,喉间的嘶吼变成了某种压抑的呜咽。苏念心一横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她下山时从集市摊子上顺的,本来是打算当干粮的。
一根糖葫芦。
山楂裹着糖衣,在魔气的暗光下泛着可疑的油亮。苏念也顾不上干不干净了,掰开裴烬的嘴,把整颗山楂球塞了进去。
“吃。”
裴烬的牙齿咬住了那颗糖葫芦,动作顿住了。
魔气凝成的人脸僵在半空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那张狞笑的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音,一点点碎成黑色的粉末,散落在风里。
苏念屏住呼吸,盯着裴烬的脸。
他咬了一下,又咬了一下。喉结滚动,嘎嘣一声,糖衣碎了。然后他停住了,舌尖舔了舔上颚,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。
魔气像退潮一样,一层一层从他身上剥落。暗红色的光熄了,翻涌的黑雾散了,露出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。他躺在那儿,眉头还皱着,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不再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带喘。
苏念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成了?”
她话音刚落,裴烬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那双瞳孔是血红色的,像淬了毒的琉璃,直直锁住她。苏念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忘了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苏念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眼睛烧穿,才听见他开口。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你……是谁?”
苏念张了张嘴,脑子里轰隆隆滚过一百个念头。说真名?不行,原著里炮灰苏念跟他没交集。说路过的好心人?他信吗?说自己是来救他的?那他下一句就该问为什么了。
最后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……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。”
裴烬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苏念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完了,说错话了。
可裴烬没动手。他只是盯着她,又看了很久,久到苏念觉得自己快被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穿骨头,才听见他哑着嗓子,低低地重复了一遍:“……妹妹?”
“对,”苏念硬着头皮点头,声音干巴巴的,“亲的。你别激动,这事儿说来话长,你伤这么重,咱们回头慢慢聊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嘴里还含着半颗山楂,糖衣化开了,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,混着血腥气,古怪得很。
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渍,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几分,声音沙哑:“你叫什么?”
苏念脑子一转,脱口而出:“苏念。苏轼的苏,念旧的念。”
裴烬垂下眼睫,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,像在品什么味道。然后他抬起头,血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狼狈的影子,声音很轻:“苏念。”
苏念后背一凉,总觉得他这语气不像是在叫妹妹,倒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烙上印记。
她干笑两声:“……嗯,叫哥。”
裴烬没应。他只是又咬了一口糖葫芦,嘎嘣一声,甜味在唇齿间化开,眼底的血色又褪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