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了几分钟,他关上门走了。
走出公寓,他沿着街边走,走了很长一段路,在一家小店铺门口的墙上看到了租房信息。
单间一个月500,电费五毛,有热水器、空调、冰箱,带小阳台。
柜台处正坐着一个穿着老头衫的中年大叔,面容和善,就是胡子拉碴,看起来有点邋遢,手里拿着手机,笑得合不拢嘴。
陈柏走过去,敲了敲柜台的玻璃,问:“老板,门口租房信息是真的吗?”
“真真真。”中年大叔敷衍道,眼睛不肯从手机上移开,“你要住吗?”
陈柏拿出信封,从里面抽出五张放在柜台上,声音提高了点:“我要住。”
听到说要住,中年大叔才把手机关了,抬眼打量他,瞧着是个帅小伙,就是脸色不太好,白T黑裤,穿得一般,手里抓着一个破帆布包。
“要住是吧,就在楼上,我带你上去。”中年大叔站起身,收走五百块钱,从柜台里面走出来,“身份证给我。”
陈柏在帆布包里掏了掏找出身份证给他,身份证是十年前拍的,还有一个月就过期了。
中年大叔接过,举起来比了比长相,照片里的陈柏还是小孩样,十二三岁的模样,长得俊俏,依稀能看出来现在只是长开了,更帅了,没长残。
“行,走吧。”中年大叔把身份证还给他,带他从店外旁的楼梯上楼,一边搭话:“是不是生活或者工作不顺利?”
陈柏跟在身后,顿了一小会儿回答:“没有工作,生活应该是变好。”
房间门就在楼梯上去的地方,大叔打开门,转身把钥匙交给他,语气约莫有同情的意思:“你能这么想就好,反正还年轻,一切都能从头再来,好好生活,我是这的房东就住楼下,有事尽管找我。”
房东大叔说完把钥匙交给他就走了。
“好好生活”这四个字,在陈柏出院后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。好像好好生活这件事很重要,需要被重视。
徐秘书让他好好生活,是因为陆长枫不想被纠缠,他对自己这样难堪的人生出了同情;房东大叔让他好好生活,是出于陌生人的善意。
一样的话,想表达的却是不一样的。前者听着心凉,后者听着暖心。
陈柏走进单间,关上门,房间比刚才的公寓房间小很多,和病房差不多大,也有卫生间,就是进门的地方多了小灶台,还有小阳台,正对着马路。
房内的东西很简单,一张床、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单人衣柜,一台小冰箱和老旧空调。
他把包和信封放在桌上,转个身就倒在床上,床单应该刚洗过,有淡淡的洗衣粉和晒过阳光的味道,不是臭烘烘的,也没有潮湿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“滴滴滴……滴滴滴……”
一阵连续不断的喇叭声里,陈柏缓慢地睁开了眼,阳台光线充足,阳光射进来,铺满了整个房间,有些刺眼。
他有些没有回过神,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。
没有护士叫起床的不耐烦,也没有病友的吵闹声,更不需要慌慌张张起床洗漱,再无聊的度过一天。
适应了一会,他才慢腾腾爬起来去洗漱,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在信封里抽出一张现金揣进口袋,其余的放进书桌的抽屉里,出门下楼。
房东大叔正在门口搬货,见他下来,把刚才买的馒头塞到他手里,“要出门啊,肯定没吃饭吧,买多了给你吃,别浪费,路上小心。”
陈柏手无足措的接下,说了声谢谢,大叔忙着搬货随手摆了摆手。
他走到路边招手拦车,上了车司机问他要去哪。
他想了想才说:“安福护理院。”然后靠着车门一边啃馒头,一边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七年过去,这里也跟以前很不一样了,路边多了绿化,栽了树种了花,矮房变楼房,很高很好看。
比在病房的铁栏杆里看外面的风景好看。
到了安福护理院,他下了车把装馒头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,走向对面的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。
护理院环境优美,入口进去有座喷泉池,阳光一照,好像能看见彩虹。
陈柏抱着花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才舍得离开。
他按着记忆里记着的房号找到病房,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安静得只有监护器的声音。
“滴滴滴……”
他的心忽然不安定起来,颤抖着手开门,迎面却撞上一个西装革履的人,他身形高大,几乎挡住了入口。
陈柏身体僵了一下,机械般抬头,看清那人脸的瞬间,他条件反射般向后退了一步,声音像是年久失修的发条,卡顿了好几下才发出声:“……哥。”
眼前的人少了记忆里的青涩,多了成熟与冷漠。
男人只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快,但陈柏还是捕捉到了,是嫌恶也是打量。
陈柏的心揪了一下,时隔七年再见到,他的心依旧会因为对方的一言一行、一个眼神刺痛。
陆长枫关上门,完完全全挡住了那扇门,双手插兜,背靠着门,语气很淡:“来做什么?”
“看——”陈柏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,陆长枫用一种他熟悉且害怕的目光看他,无情又狠心。
“陈柏,七年了,你还没学乖吗?”
七年了,这还是陈柏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,可说出的话却是那么冰冷无情。
心头重重一跳,像是往陈柏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打了一拳。
这一瞬间,陈柏仿佛回到七年前,在家门前被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控制着双手往车内拉。
他拼命想要挣脱,嘴里疯狂的解释自己没有病,是他错了,他没有病,他不要去医院,求陆长枫救救他。
陆长枫就站在他面前,一动不动,用冰冷死寂的目光看着他,对他说:
“陈柏,精神病就该进精神病院,别再纠缠我。”
陈柏是因为维护陆长枫母亲才犯下错误,说难听点是逞英雄,而为他逞英雄承担后果的人是陆长枫的母亲,所以陆长枫恨透了他。
恨透陈柏的家人让他失去父亲,恨透陈柏像个永远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缠着他,恨透陈柏可笑的勇气害了他母亲成为植物人。
他的家人,他的生活,他的一切,都是因为陈柏变得支离破碎。
他恨他,所以送他进精神病院;他恨他,所以对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认错无动于衷;他恨他,所以这七年对他不闻不问。
在精神病院的七年,陈柏也曾想过陆长枫是希望他死的,他自己也想,也做过。
可最后他还是舍不得死,舍不得再也见不到陆长枫,舍不下陆长枫。
这七年他没有一刻不在忏悔,后悔当年的冲动让他失去七年自由,失去陆长枫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