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柏有些意外:“哥,你怎么会在这?”
倒不是真的因为意外陆长枫为什么会知道他住在这里,这些年他人在医院,却总能透过小护士们交谈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外面的变化和发展。
像他这种人,以陆长枫如今的地位想知道他在哪并不难,何况他收下了对方给的手机。
只是陈柏不明白,陆长枫这样厌恶他的人,为什么会屈尊站在这里,脚边丢了几个烟头,看样子还等了他有一会儿了。
陆长枫没说话,扔掉手里的烟头,朝他走近几步,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彻底暴露在灯光下。
他好像没什么变化,只是又长高了些,成熟了一些,和七年前一样。
陆长枫离他还有几步的距离,停在那不动了,语气淡淡:“给你的房子为什么不住?”
陈柏收回视线,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,低声道:“……住不惯。”
话落,只听一声冷嘲:“精神病院你能住七年,现在让你住好的不习惯,装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陈柏语塞,精神病院又不是他想住的。
抬起头想解释,对上陆长枫冰冷的目光又咽回去,轻声说:“哥不是希望我不要纠缠你。”
果然他说完,陆长枫的目光变了,变得更冷了。
气氛一时冷寂下来,路边飞快驶过一辆车,划破寂静的夜。
陈柏从小就会看人脸色,唯独对陆长枫的脸色不甚在乎,以前常常不知死活地在他面前作死。
陆长枫脸色越难看,他越兴奋,最后就是逼得对方跟他动手,他年纪小几岁,身材弱小,打不过被单方面揍是常有的事。
但他嘴硬被打了也不道歉,找机会还要偷袭回去,然后被打得更惨。
晚上陆长枫的母亲看见他身上的伤就会斥责陆长枫打人,这时陈柏会躲在他母亲怀里小声说不疼。
这应该也是陆长枫讨厌他的原因之一,觉得他抢走母亲的爱,所以即便每次打架都会挨骂,陆长枫依然每回都打,一次比一次狠。
陈柏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挨打会认错了,大概是被打怕了,但他依然会作死惹陆长枫,还会讨好他。
这么做陆长枫虽然不怎么打他了,但好像对他更不耐烦了,经常让他滚。
陈柏脸皮厚,说滚就滚,没一会儿就又滚回来说好听话,等陆长枫耐心耗尽他再被打一顿,他就老实几天,但从不消停,乐此不疲。
那时候应该还是有些美好的时光的,只是现在陈柏也记不清了,这七年里每每回忆都是在大雨中那张冰冷的脸。
渐渐的他也不愿再回首过往了。
见他不说话,陈柏转身走向楼梯口,拉开铁门,回头说:“哥要进来坐会吗?”
他当然知道陆长枫不会进,脚步没有停顿走上楼梯,开了房门,刚要道别,却见那道身影走了上来。
陆长枫只上了一半的台阶就停住了脚,目光投向陈柏身后,屋内的空间小到一览无余。
空气静了几秒,陆长枫开口:“陈柏,你既然怨恨我,长了骨气,要装就一直装下去,别让我看出来你还想纠缠我。”
陈柏身体微微一僵,心口忽地刺痛,指尖微蜷,喉咙像是被堵住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。
像是想要证明什么,他走进屋里拿出抽屉里的信封递到陆长枫面前,说话都带上点小心翼翼:“哥,这些钱还给你,我用了一点,但我找到工作了,等领了工资就还给你。”
陆长枫看也没看他递过来的东西,声音发沉:“你还得起吗?”
陈柏心想工资一个月四千的分配,房租吃喝扣除应该还剩下不少,肯定够还这几百块钱便不假思索地点头。
“我还得起,我明天就去工作,一个月有四千,能还得起。”
陆长枫脸上的冰冷多了几分不屑,“你欠的,你的命都不够还,别假惺惺借着还钱继续纠缠我,这种戏码你还没玩够?”
陈柏的手僵在半空,他看见陆长枫眼里涌上来的情绪,是恨,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弄死他。
“陈柏,七年怎么够,我多想让你一辈子待在里面。”
他像魔鬼般说出的一句话,就让陈柏感到无尽的恐惧,想逃逃不掉,直直坠入魔窟。
一直支撑着陈柏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塌了,他扶着楼梯扶手,指甲掐进去,疼得脸色难看。
这七年的记忆就像海浪,一阵又一阵的被拍打上岸,恍惚间,他好像又回到了刚入医院的第一年。
每一次电击疗程,他意识都在剧痛里反复撕裂、下坠,直到力气尽数抽空,躯体重重砸回床板,耳膜嗡嗡作响,无数细碎的记忆像沙一般顺着指缝流走。
他怨、他恨、他痛,绝望的时候,他就想自己死也要拉着陆长枫一起,然后就有希望了。
他总是在清醒后精神恍惚,觉得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已经没了意义,他也只剩躯壳。
他无数次在自己的世界里求救,可无人听见,他常常在梦中惊醒,梦里有一张冰冷的脸在逼近他,在对他说:“陈柏,你受的痛比不过她,比不过我,死了都比不过——”
陈柏痛苦地闭上眼,几乎哀求的说:“我错了……对不起。”
这七年,他的骨头碎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