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妄言没等到立交桥那个案子的现场勘查结果。
因为她被一棵树绊住了。
准确地说,是被一棵树砸死人的新闻绊住了。
周四下午,江城东郊拆迁区。一棵树龄少说三十年的老槐树,在无风无雨的大晴天,从根部往上约一米半的位置整根折断,砸向旁边一条还没来得及封住的便道。一个收废品的大爷被压在下面,等120赶到时人已经没了。
"天气预报确认了,今天没雷暴。"裴度蹲在断口旁边,烟叼在嘴里没点,"风速最高每秒三米,三米的风连晾衣杆都吹不倒,更别说这棵一人合抱的槐树。"
苏妄言绕着树走了一圈。
断裂面惨白,木茬子七棱八翘地支棱着,像骨头从中间被掰开。她注意到断口周围的树皮有大片焦黑,一直延伸到树根处,焦痕不规则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灼烧过。
"火烧的?"裴度也看到了。
"不像。"苏妄言蹲下来凑近焦痕闻了闻,没有烟熏味,也没有任何化学品的刺鼻气味,倒是一股苦涩的青草气息,浓得发闷,"外部烧灼会在树皮表面留碳化层,这个焦痕是从木质层往外渗的——像树干内部温度骤升把树皮烫焦了。"
"树自己发烧了?"
"某种意义上。"
苏妄言戴好手套,把手按上了断口旁边的树干。
触感不对。
活树的木质层应该是温润的、有弹性的,带着微弱的生命律动。但这棵树摸上去像一具僵尸——僵硬、冰凉,纤维结构完全失去了韧性。
然后那种撕裂感涌上来了。
不是她习惯的"死者记忆",因为树不是人,没有记忆。但她的手分明感受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股巨大的、暴烈的力量从地下沿着根系灌入树体,像往血管里打高压水柱,树干承受不住这股力量,从内部炸裂。
画面没有了。只有感觉。极其强烈的膨胀感,然后是断裂的痛。
苏妄言把手抽回来,低头看了看手套。指尖部位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不是汗,是树汁。但树汁是温的。
"裴队,"她站起来,"这棵树不是自己倒的。"
"那是谁推倒的?"
"不是推。是灌。"苏妄言想了想措辞,"有东西从地下往树里灌了能量,树扛不住就炸了。跟拿打气筒往气球里充气一个道理,充到极限就——"
"砰。"裴度替她补完了。
"对。"
裴度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转着看了两圈,塞回烟盒里。这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,苏妄言跟了他半年早就看出来了。
"你这说法写到报告里,法制科能把我打回来八遍。"
"所以我没打算写进报告。"苏妄言摘下手套,"报告就写'木质层异常碳化,断裂原因待进一步鉴定'。"
"那你打算怎么鉴定?"
苏妄言没回答。她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输入了三个地址:和平路筒子楼、北环立交桥、东郊拆迁区。然后打开了地图。
三个点标注出来之后,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。
裴度凑过来:"你在干嘛?"
"画三角形。"
"什么?"
"和平路在这里,北环立交桥在这里,东郊拆迁区在这里。"苏妄言用手指在屏幕上连了三条线,"三个地点,等距离,几乎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。边长大约四公里。"
裴度接过手机看了看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"巧合?"
"三个地点,三天之内,三起灵异事件。鬼楼婴儿腿骨、墙里渗血水、老槐树自爆。"苏妄言把手机拿回来,"裴队,你信巧合吗?"
"老子不信鬼神,"裴度说,"但老子信邪。"
这话他这周说了第二遍了。
苏妄言没再接茬。她蹲回断树旁边,用证物袋装了一小块焦黑的木茬,又从树根处刮了些泥土装进第二个袋子。她不确定这些样本能检测出什么,但总比什么都不留强。
回警局路上,她把三个地址又看了一遍。
等边三角形。四公里边长。以江城老城区为中心,三个点均匀地分布在城市的风水位上——她不懂风水,但她知道这种几何排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。
苏妄言的手又伸进了口袋,捏住了那张名片。白底黑字,边角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发毛。
观止。槐花巷十七号。
那个穿汉服的女人说过一句话,她当时嗤之以鼻,现在却在脑子里反复回响——
"你不是撞邪,你是被人养了'骨'。"
如果那女人说的是真的呢?如果这三起事件真的和"养骨"有关呢?如果她自己的能力和这些怪事之间真有某种联系呢?
苏妄言把名片塞回口袋,从警局内网打开了搜索引擎。
她输入了两个字:"养骨"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风水论坛的帖子,她没细看,只是快速翻了前两页的标题。她知道警局内网的搜索记录会被系统留档,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翻到第三页时,一个帖子引起了她的注意。标题是《湘西晏氏秘术残篇——养骨与镇魂》,发帖人ID叫"观止主人"。
苏妄言盯着这个ID看了五秒钟。
她没有点开。
但她把那个帖子标题截了图,存在了手机相册里。
下班回到公寓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苏妄言洗完澡坐到床边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名片上。名片在台灯的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,白底黑字,像一个等了她很久的问句。
她拿起名片翻来覆去地看。正面:观止传统文化咨询工作室。背面空白。没有手机号,只有一个座机号码。
座机。这年头还用座机的人,不是老古董就是故意的。
苏妄言拿起手机,输了一半号码,又删了。
她靠在床头,闭上眼。脑子里全是这三天的画面:墙里那只断指甲的手、老槐树从内部炸裂的撕裂感、鬼楼废墟里那截小孩腿骨、还有医院里那个穿汉服的女人看她左耳后时那种——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的眼神。
"你不是撞邪。"
"你是被人养了'骨'。"
苏妄言睁开眼,拿过手机,把号码重新输了一遍。
这次她没有删。
她按下拨号键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三声长音之后,有人接了。
那头的声音清清淡淡的,像隔着一壶刚沏的茶:"观止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"
苏妄言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。她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处理公务:"你好,我是——"
"苏妄言。"对方直接把她的名字接了过去,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,"你的号码我存了。"
苏妄言愣了两秒:"你怎么有我号码?"
"你用警局内网搜'养骨'的时候,系统给我发了个提示。"晏清的声音不紧不慢,"我给公安系统的风水数据库设了关键词监控。别问我为什么公安系统有风水数据库,这个说来话长。"
苏妄言沉默了三秒。
"你在监控警方内网?"
"不是监控,是合作。"晏清纠正她,"裴度知道的。"
苏妄言深吸一口气,决定暂时不追究这个问题。她有更重要的事要问。
"那篇帖子,《湘西晏氏秘术残篇——养骨与镇魂》,是你写的?"
"是我写的。你看了?"
"没点开。"
"但你想看。"
苏妄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电话那头安静得不像话,她甚至能听到对方那边有风铃声,很轻,断断续续的。
"晏清,"她说,"你上次说我被'养了骨'——到底是什么意思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电话里说不清楚。"晏清说,"你明天来槐花巷十七号。我当面跟你说。"
"为什么不电话说?"
"因为有些东西要让你亲眼看到,你才会信。"
苏妄言又沉默了。窗外的路灯把一道光投在天花板上,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。
"行。"她最终说了一个字。
"晚安,苏妄言。"晏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,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苏妄言会答应。
"……晚安。"
电话挂了。苏妄言把手机放在名片旁边,两个东西并排躺着,像一对安静的搭档。
她躺下去闭上眼,今晚没有做噩梦。
但她失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