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没在猎场外发作，绵绵冻的嘴唇发青，手脚全是伤，他只命玄甲卫看住姜家众人，先把孩子抱回行宫大帐。
帐帘掀开，炭火烘出暖意，绵绵刚露出脑袋便打了个喷嚏，又飞快捂住嘴，生怕弄脏新认饭票的衣裳。
萧凛把她放到软榻上，她却没敢坐实，只挨着边沿缩好，双脚悬着，鞋上的泥往下掉。
掌事宫女周嬷嬷端来热水，看清孩子身上的伤，眼眶立刻红了，“王爷，这孩子怎瘦成这样？”
“备衣，拿吃的，请太医。”
萧凛只交代三句，帐中众人便忙开了，没人敢问他为何把相府弃女带回，更没人敢碰那件沾满泥污的玄狐大氅。
绵绵偷偷瞧着四周，案几是金丝楠木，暖炉上嵌着宝石，连装炭的铜盆都擦的锃亮。
【好有钱呀，随便抠一颗珠子，就能换好多好多肉包子，可惜爹爹只剩三个月能活。】
萧凛站在屏风旁解护腕，听见心声，动作压住了，他不知这孩子为何知道未来，更不确定她口中的爹是不是自己。
凤尾胎记做不得假，年龄也对的上，若她当真是自己的女儿，这三年里，又是谁把她送进相府受苦。
绵绵见没人留意，伸手摸到案上的一碟花生，先往嘴里塞一颗，又抓了两颗藏进袖袋。
周嬷嬷转身看见，心疼的没敢拦，只把整盘推到她面前，“慢些吃，没人跟小小姐抢。”
小小姐三个字让绵绵愣住，她抬头看看周嬷嬷，又看看萧凛，咬着花生不敢嚼了。
【真的没人抢吗，那我可以吃三颗吗，吃四颗会不会挨打呀？】
萧凛手里的护腕砸到桌上，周嬷嬷吓了一跳，还当自己说错了话，忙垂头请罪。
“给她换大盘，再上热粥和软糕，日后她吃多少，谁都不准拦。”
绵绵听懂了，腮帮子立刻动起来，嚼的咔嚓响，眉眼也舒展开，露出缺牙的小豁口。
太医徐进提着药箱匆匆赶来，身后小药童还端着一碗参汤，热气直往上飘。
“王爷巡猎受寒，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熬的万年人参汤，请王爷趁热服用，臣再替这孩子诊治。”
萧凛坐回主位，视线从汤碗扫过，没立刻去接，徐进心口发虚，面上仍摆着多年侍奉皇室的恭敬。
他受皇后控制已久，送来的参汤从未出过岔子，药性也验不出来，只需再熬三个月，摄政王的旧疾便会彻底压垮身子。
绵绵嘴里的花生忽然不香了，她盯着那碗汤，急的从软榻上爬下来，光着一只脚便扑向萧凛。
【不能喝不能喝，里面有鹤顶红，还是验不出来的慢毒，今晚喝下去，旧伤就要发作啦！】
萧凛抬手打翻汤碗，滚烫汤汁泼上徐进半张脸，瓷碗落下摔碎，帐内侍卫齐齐拔刀。
徐进惨叫着跪倒，还没擦脸，肩膀便被两名侍卫按住，药箱滚到脚边，药瓶撒了一地。
绵绵跑的太急，一脚踩空，萧凛伸臂捞住她，将人稳稳扣回膝上，脸色已经压的人不敢抬头。
“王爷饶命，汤药每日都有人查验，臣纵有天大胆子，也不敢毒害王爷啊！”
徐进磕头磕的额角见血，他心里还有侥幸，剩余毒粉藏在左袖夹层，外头摸不到，东珠也缝进暗袋，无人能查出来。
绵绵趴在萧凛臂弯里，气的小脸鼓起，心声一句比一句急。
【坏老头还撒谎，左边袖子里有半包毒粉，还有皇嫂赏的东珠，东珠底下刻着她宫里的小印呢。】
萧凛看了亲卫统领陆青一眼，“搜左袖，拆开查。”
徐进脸上的血色退尽，他用力挣扎，“不可，臣乃太医院院判，王爷怎能凭一句猜测便折辱朝廷命官！”
陆青根本不理，拔刀割开左袖夹层，一包白色药粉和两颗东珠滚落在毯子上。
帐内宫人全都低下头，徐进瘫软下去，嘴唇抖个不停，刚才那些喊冤的话再也挤不出来。
陆青拿起东珠查看，珠底果然刻着凤仪宫的小印，他神色变了，立刻把东西递到萧凛面前。
“王爷，确是皇后宫中之物，毒粉还需让人验过。”
萧凛没接，只垂眼看着徐进，“你方才说，汤药绝无问题？”
“臣…臣一时糊涂，求王爷留臣一命，臣愿把知道的全说出来！”
徐进挣开半步，爬过去要抓萧凛衣摆，陆青一脚踩住他的手，把人重新压回汤汁旁。
萧凛从来不留背主之人，更不会把女儿给出的秘密摆到明面审问，他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汤不是没问题么，赏你了。”
徐进连声求饶，两名侍卫撬开他的嘴，将地上残留的毒汤灌了进去，半碗下肚，人便抽搐着蜷成一团。
没过多久，黑血从他口鼻渗出，七窍全染了红，刚才还口口声声喊冤的人彻底断了气。
帐外候着的宫人腿脚发软，跪倒一片，没人敢多看尸体，更没人敢问摄政王如何知道左袖藏毒。
绵绵却从萧凛臂弯里冒出脑袋，看了徐进一眼，心里啪啪鼓掌。
【死的好，坏蛋敢毒我爹爹，活该，就是那盘桂花糕没人吃，放久了多浪费呀。】
她的眼珠已经黏到案几上，桂花糕切成花朵形状，金黄软糯，表面撒着细细糖霜。
萧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抬手挥退宫人，“尸体拖下去，查徐家，今日经手参汤的人一个不留。”
陆青领命离开，周嬷嬷重新铺了软垫，又端来净手帕子，想抱绵绵过去洗脸，却被萧凛避开。
“本王来。”
周嬷嬷怔了怔，伺候王爷多年，她从未见他亲手照料谁，更别提怀里这个满身泥污的小团子。
萧凛拿起帕子，动作生疏，擦过绵绵脸上的血痕，又碰到她额角伤口，绵绵疼的一缩，却忍着没躲。
“疼便说。”
绵绵摇头，嘴里发不出完整话，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，反过来安慰这个新认的爹。
萧凛胸口堵的厉害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，绵绵先舔了下糖霜，确认真给自己，才大口咬下去。
糕点太软，她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，咽的又快，噎的直拍胸口，萧凛端起温水喂了两口。
“没人抢，慢慢吃。”
绵绵乖乖点头，吃完一块，又悄悄拿两块塞进袖袋，袖口鼓起来，她便把胳膊藏到背后。
萧凛看见了，没有拆穿，只问周嬷嬷，“相府平日便这样养她？”
周嬷嬷咬着牙回话，“奴婢刚查看过，小小姐后背全是旧伤，腿上还有烫痕，至少挨饿半年了。”
绵绵怕他嫌自己伤多，油乎乎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襟，还顺手擦掉嘴边糕屑，玄色衣料当场多了一块印子。
帐中众人呼吸都收住了，萧凛每日要换数次衣裳，旁人碰一下袖口都要受罚，这孩子竟拿王爷衣襟擦嘴。
萧凛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推开，反倒摘下拇指上的纯金扳指，塞进她手心。
扳指沉甸甸的，绵绵双手捧着，眼睛亮的藏不住，立刻把它贴身塞好，生怕滚到地上。
【金的呀，爹爹真大方，有这个就能买好多烧鸡，可惜姜柔今晚还要派死士杀我灭口，得藏好才行。】
萧凛眼底那点暖意压了下去，“陆青。”
刚走到帐门外的陆青折身回来，“属下在。”
“备热水，给郡主洗漱更衣，再点三千玄甲军，半个时辰后回京。”
陆青看了一眼还在捧金扳指的绵绵，立刻明白王爷已经认定了她的身份，“那姜家众人如何处置？”
萧凛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进绵绵袖袋，又替她拢好衣领，话里听不出波澜。
“放他们先走，免的相府那场庆功宴，等不到正主登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