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入夜,相府却灯火通明,前厅摆了十几桌酒席,姜远山端坐主位,宾客举杯道贺,席间没人提姜绵绵的名字。
姜明修已经赶回府中,只说那灾星冲撞摄政王,被留在猎场处置,刻意瞒下萧凛抱走人的事。
他存着侥幸,摄政王杀人从不讲情面,那孩子就算暂时活着,也未必能熬过今晚。
姜柔坐在姜夫人身边,身上穿着绵绵生母留下的云锦小袄,腰间还挂着本该属于绵绵的羊脂玉佩。
姜夫人替她理好衣领,“如今府中清净了,往后再没人跟你争,过几日娘带你进宫谢恩。”
“娘别这样说,妹妹出了事,我心里难受的很,”姜柔垂下眼,又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,“若能换她回来,我宁愿受罚。”
姜远山闻言更觉欣慰,“你处处为她着想,她却摔碎御赐玉如意连累全家,这种灾星不配做你妹妹。”
席上宾客纷纷附和,有人夸姜柔善良,有人说姜家大义灭亲,几杯酒下肚,前厅笑声越发热闹。
府门外忽然传来重重马蹄,杯中酒水荡出桌面,守门家丁还没问话,朱漆大门便被玄甲重骑撞倒。
门板砸进庭院,灯笼晃成一片,三千玄甲军分列两侧,将相府前后出口堵的严严实实。
萧凛踏过断木走进来,单臂抱着换过衣裳的绵绵,玄色披风扫过门槛,陆青带人紧随其后。
绵绵洗净了小脸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,身上穿着绣金红袄,只是太瘦,领口空了一圈。
她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,看见满桌酒菜便咽了下口水,下一刻又瞧见姜柔身上的旧衣,眼睛慢慢眯起来。
前厅酒杯落了一地,姜远山撞翻椅子跪下,脸上的醉意全没了,“臣不知王爷驾临,有失远迎,请王爷恕罪!”
宾客跟着跪成一片,姜明修藏在人后,膝盖已经开始发抖,他最怕的事还是追进了府门。
萧凛没有叫起,抱着绵绵坐上主位,空出的手搭住扶手,陆青立即把席面上的酒菜全撤了。
姜远山偷看一眼绵绵,只当她闯下更大祸事,急忙把关系撇开。
“王爷,这孽障虽在相府养过三年,却顽劣成性,今日还摔碎御赐之物,臣已经将她逐出族谱,她的生死与相府无关!”
绵绵咬下一颗糖葫芦,听见这话也没难过,她早知道姜家不想要她,只是亲耳听见,嘴里的糖还是淡了些。
萧凛看见她捏紧竹签,抬眼给陆青一个示意,陆青立刻取出早已备好的断亲文书,铺在姜远山面前。
“姜相既说毫无关系,那便画押吧,省的日后攀亲,污了本王女儿的身份。”
姜远山抬起头,半天没听懂,“王爷的…女儿?”
萧凛扯开绵绵衣领一角,露出锁骨下方的赤色凤尾胎记,“她是王府失踪三年的嫡女,大楚唯一受封的郡主。”
满堂宾客变了脸色,姜夫人手里的帕子掉到地上,姜柔更是盯住那道胎记,连装出来的柔弱都维持不住。
“不可能,”姜明修脱口而出,“她分明是个来历不明的灾星,怎会是王府郡主?”
萧凛抬眸看他,“本王的血脉,轮得到你质疑?”
姜明修当场跪下,姜远山已经冷汗满脸,他养了摄政王的亲女三年,却把人当罪奴使唤,还亲口说生死无关。
断亲文书摆在眼前,他不敢不签,颤着手按下指印,又盖上相府私章,最后一点反悔余地也亲手断掉。
陆青收起文书,当着众人展开确认,“自此以后,姜绵绵与相府再无亲缘,相府任何人不得以养育之恩纠缠郡主。”
绵绵听懂了,紧绷的小肩膀慢慢放松,她把糖葫芦递到萧凛嘴边,想把最甜的一颗分给他。
萧凛从不碰这些甜腻东西,却低头咬下一小口,帐中都不曾失态的陆青,此刻险些看直了眼。
姜远山见他神色稍缓,忙磕头说道:“臣当年并不知道郡主身份,照料不周实属无心,还请王爷念在相府养她三年的情分上…”
“情分?”萧凛打断他,“把本王的女儿关柴房,饿半年,打的满身是伤,这便是相府的情分?”
周围宾客悄悄看向姜家人,方才那些善待养女的话全成了笑话,姜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萧凛抬手,陆青又拿出一本账册,“郡主三年衣食、药费、压惊银,加上相府侵吞的王府抚养银,十倍偿还。”
姜远山翻开账册,只看一眼便险些坐倒,“三十万两?王爷,这数目是不是算错了,相府哪有这么多银子!”
“没有便拿宅院田庄来抵,本王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姜柔攥紧裙摆,她原以为姜绵绵死定了,谁知这个任她欺负的小哑巴摇身一变,竟压到了整个相府头顶。
她挤出眼泪,走到绵绵面前,“妹妹,你还活着真好,姐姐担心了一路,父亲也是气急才罚你,你替我们求求情好不好?”
绵绵看着她腰间的玉佩,那是她仅有的旧物,昨日还藏在枕下,今日便戴到了姜柔身上。
她伸出小手,直接把玉佩拽了回来,又转过身拿后脑勺对着姜柔,继续啃自己的糖葫芦。
【抢我东西,还想让我求情,做梦吧,迟来的亲情不值一块糖,我只想快点搬金子。】
萧凛听见心声,眼底压过一点笑意,“郡主不愿,相府便照账赔。”
姜远山急的直冒汗,仍咬死府中无银,绵绵却抬起沾着糖浆的小手,指向后院假山方向。
【爹爹,金子都藏在假山底下呢,往左数第三块石头能开门,里面有十万两,还有好多漂亮瓶子。】
萧凛握住她的小手,免的糖浆滴上新衣,又看向陆青,“带人搜后院假山,左起第三块石头。”
姜远山脸色全白了,“王爷,那是相府内宅,怎可随意搜查,臣好歹是朝廷丞相!”
陆青带兵就走,半点没给他拦路的机会,姜远山刚要追,姜明修已经冲出来挡在院门前。
“摄政王权势再大,也不能凭空污蔑相府私藏金银,今日若搜不出来,王爷该如何给满朝文武交代?”
萧凛看着他,认出这双靴子正是猎场上踹过绵绵的那双,他将孩子交给周嬷嬷,起身走下台阶。
姜明修还想撑住体面,萧凛抬脚踹上他膝弯,骨裂声当场传开,他惨叫着跪倒,额头磕上青砖。
“本王还没问你,哪只脚踹的郡主?”
姜明修疼的浑身发抖,嘴里仍喊误会,萧凛踩住他另一条腿,力道一点点压下去。
“磕头,郡主不满意,今日便别起来。”
姜明修终于怕了,撑着地面对绵绵连连磕头,额角很快见血,“妹妹,是大哥错了,大哥不该推你,求你饶我一次!”
绵绵抱住周嬷嬷递来的蜜饯罐子,扭身拿屁股对着他,连看都不肯再看一眼。
【踹我时可没手软,现在才知道疼,活该,爹爹快搬金子,别让坏蛋偷偷转走啦。】
萧凛重新抱回她,顺手拿走蜜饯罐,免的她一口气吃多,“听见没有,郡主不满意,继续磕。”
姜明修羞愤交加,却不敢停,相府宾客看着昔日风光的姜家长子跪地求饶,谁也不敢替他说一句话。
不多时,后院传来石门被砸开的动静,玄甲军抬出一口口木箱,箱盖掀开,整齐金锭映亮了半个前厅。
陆青拿着账册回禀,“共计黄金十万两,另有古玩字画四十六箱,其中十二件带官造印记,来路还需细查。”
姜远山瘫坐在地,再也说不出府中无银,宾客们悄悄避开他的视线,生怕被这桩贪墨案牵连。
萧凛命人搬空密室,田契、珠宝、古画一件不留,绵绵趴在他肩头认真盯着,生怕少抬一箱。
玄甲军连相府后厨也搜了一遍,十只刚烤好的烧鸡被整盘端出,绵绵闻见香味,立刻伸长脖子。
萧凛把她按回怀里,“回府再吃。”
绵绵乖乖点头,小手却悄悄抓住一只鸡腿,塞进宽大衣袖,鼓鼓囊囊藏了起来。
大箱小箱装上马车,断亲文书也已收好,萧凛抱着绵绵踏出相府,从始至终没给姜家留半分脸面。
姜夫人站在人群最后,盯着绵绵身上的郡主锦袄,又看向被搬空的库房,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攥紧。
她知道当年接生嬷嬷还活着,也知道绵绵最缺什么,摄政王能用身份抢走孩子,她便用三年养育之情把人再拽回来。
相府门外,绵绵已经抱着鸡腿啃出满嘴油,萧凛替她擦了擦下巴,头也没回。
身后的朱漆匾额忽然坠下,砸碎在姜夫人脚边,她盯住远去的车驾,心中的盘算彻底定了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