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峰把新兵蛋子摁在垫子上,膝盖顶住对方后腰,等那小子拍地了才松手。
“说了多少回,肘别往外翻。”他站起来,拿毛巾擦了把脖子,“你他妈当是广播体操呢?”
新兵爬起来,脸涨得通红,不敢吭声。旁边几个站着的也都不说话,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发软,鞋底踩上去有点黏。赵峰看了眼时间,还有二十分钟下操,正琢磨要不要再抓一个出来单练,门口保安探进来半个脑袋。
“峰哥,有人找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说是找你。”
赵峰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走过去。门口站了个男的,个儿不矮,肩膀也宽,但脸白,脖子也白,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,或者家里有钱从小没怎么晒过。穿得倒普通,黑T恤,深色裤子,站姿松松散散,不像练家子。
“赵峰?”
“你谁?”
“陆沉。”那人说,“想跟你打一架。”
赵峰看了他两秒,回头冲训练场那边喊:“听见没?有人要跟我打架。”
几个新兵哄地笑了。赵峰转回来,上下打量陆沉: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赢了,我给你十万。”陆沉说,“你输了,跟我走,帮我做点事。”
赵峰没笑。他盯着陆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。这人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,也不像喝多了,也不像来碰瓷的。十万这个数从他嘴里出来,跟说“我请你吃碗面”似的。
“你有病吧?”赵峰说。
“你就说打不打。”
训练场那边新兵已经不笑了,都往这边看。赵峰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,扔到旁边的椅子上。他其实有点好奇。退伍之后在安保公司待了三年,来的都是些花架子,要么就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死肌肉,真能打的没几个。这人细皮嫩肉的,但站那儿不怵,要么是疯子,要么真有点东西。
“行。”赵峰活动了下手腕,“打坏了别找我赔。”
他连架势都没摆,直接往前走,想试探一下。陆沉往后退了半步,重心沉下去,手抬到胸前。姿势确实怪,不是散打,不是拳击,也不是部队里那套。赵峰没多想,前手刺拳出去,用了三分力,奔着陆沉鼻子去。
陆沉偏头,拳擦着他耳朵过去。赵峰心里一动,后手直拳跟着就到了。陆沉抬手一格,赵峰感觉小臂撞在铁棍上似的,骨头缝里一酸。紧接着陆沉的反击就来了,肘尖直奔他右边肋骨,快,而且不绕弯,就是冲着你肋骨去的。
赵峰侧身让开半寸,肘尖擦着衣服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重新打量陆沉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这回是真有点意外,“练什么的?”
陆沉没答,又逼上来了。赵峰不敢再试,认真起来,拳腿组合往外倒。他力气大,在部队的时候近身格斗没输过,退伍之后也没碰上过对手。但陆沉太滑了,不跟他硬碰,专走偏门,每一拳每一肘都往关节和软肋上招呼。赵峰挡了两下,胳膊就麻了。他也挨了赵峰一记摆拳,嘴角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但陆沉连擦都不擦,眼睛一直盯着赵峰的肩膀和腰。
赵峰越打越别扭。这人好像能提前半拍知道他要出什么,他肩膀刚动,陆沉人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打了大概四五分钟,赵峰胸口挨了一记膝撞,气差点没上来。他往后退,陆沉跟上来,侧身一让,手从下面抄住他右胳膊,往上一别,膝盖顶住后腰,往下压。赵峰挣了一下,没挣动。陆沉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
“服不服?”陆沉在他耳边问,喘得也挺厉害。
赵峰趴在地上,脸贴着塑胶地面,闻到一股橡胶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妈的。
“服了。”他说,“松手。”
陆沉松开,退了两步。赵峰爬起来,揉着右胳膊,转了转肩膀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他看陆沉的眼神已经变了,但嘴上没说什么,只是走到椅子那儿拿起毛巾,扔给陆沉。
“擦擦。”
陆沉接住,按在嘴角上。毛巾很快洇红了一块。
“你那个路子,”赵峰说,“不像是正经练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想说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陆沉把毛巾拿下来看了看,“十万明天打你卡上。你跟我做事,先做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你觉得不行,随时走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训练几个人,看个仓库,有时候要处理点麻烦。”
“违法的我不干。”
“不违法。”
赵峰想了想:“多少钱?”
“一个月五万。包吃住。一个月之后你愿意留,再加。”
赵峰没接话。他现在的活儿一个月八千,每天跟这帮新兵蛋子耗,经理还天天给他甩脸子。五万这个数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,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“地址呢?”
“我发你。”陆沉掏出手机,“你先来看看,觉得不对随时走。我不拦你。”
赵峰盯着他看了几秒。这人说话一直这个调,不高不低,不急不慢,听不出真假。但赵峰干过侦察兵,看人有一套。陆沉不像骗子。骗子要么太热情,要么太着急,陆沉两样都不占。
“行。”赵峰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陆沉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“哎。”赵峰喊了一声。
陆沉回头。
“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?”
陆沉看了他一眼,没笑,也没说“你不是那种人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说:“跑就跑呗。十万块,我认了。”
说完走了。
赵峰站在原地,把毛巾从地上捡起来。旁边新兵凑过来:“峰哥,真去啊?别是搞传销的吧。”
“传销给五万?”赵峰把毛巾甩他脸上,“你脑子进水泥了?”
但他心里确实在琢磨。这人什么来路,那身手哪儿练的,出手就是十万,到底想干嘛。他倒要看看。
晚上下班,赵峰收到一条短信,地址在郊区,老人防工程那边,地图上都快没信号了。他回家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,想了想,又把抽屉里那把小刀揣上了。骑摩托过去四十多分钟,路灯越来越少,最后一段路两边全是荒草,连个便利店都看不见。
到了地方,铁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赵峰把摩托停好,往里走。陆沉站在门口,旁边蹲了个短头发的姑娘,正拿扳手拧发电机上的螺丝,手上全是黑油。
“来了。”陆沉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林野。”
姑娘抬头看了赵峰一眼,没起身,也没握手,就点了下头,又低头拧螺丝去了。赵峰也没说什么,跟着陆沉往里走。里面空间不小,水泥墙,水泥地,堆着些纸箱和旧设备,空气里有股潮味。
“就你们俩?”赵峰问。
“还有一个,明天到。”
“这到底干嘛的?”
陆沉没回答,走到里面一张桌子旁边,拿起一瓶水扔给赵峰。赵峰接住,拧开喝了一口。
林野从门口探进头来,手上还拿着扳手。
“发电机搞定了。”她说,看了赵峰一眼,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干嘛的?”
“看仓库。”赵峰说。
林野嗤了一声,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,留下一道黑印子。
“看仓库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赵峰握着水瓶,站在水泥地中间,听着发电机突突突地响起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地方跟“看仓库”可能没什么关系。
但来都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