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回到出租屋，只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。把充电线和身份证也扔了进去。
手机震个不停。十二个工作群，红点密密麻麻排下来。
她挨个点开，右上角，退出群聊，退出群聊，退出群聊……
林薇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静了。
长途汽车站人不多。她选了靠窗的位置，把包抱在怀里。闭上眼，头靠着玻璃。车子一颠一颠地出了城。
林薇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，车子已经进了小镇的岔路口。
她拎起包下车。空气里传来熟悉的烧秸秆的味道。
殡仪馆在镇西边，白墙蓝顶，门口卖花圈的摊子摆了一长排。
舅公远远看见她，小跑着过来，嘴里念叨：“你可算回来了。昨晚入的冰柜，今天排上号了，明天一早火化。”
“墓地也看好了，后山那片新开的，八万六。骨灰盒选了黑檀的，还有寿衣、花圈、纸扎、吹打班子……”
林薇抬手打断他：“舅公，一共多少？”
舅公掰着手指算了算：“连墓地一起，十三万出头。”
林薇点头：“我来付。”
舅公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两人走进殡仪馆侧厅，外婆就躺在白布下面，只露出脸，面容发灰，但很安详。
林薇在门口站了会儿，然后走过去，掀开白布一角，握了握外婆的手。
外婆的手硬得像木头，冰得她指尖发麻。
舅公在旁边说：“你舅婆在家做饭，一会儿过去吃。”
林薇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屋在镇东头，两室一厅，五楼，还没有电梯。
门一开，霉味和樟脑丸味混在一起的奇怪气味扑面而来。
舅婆从厨房探出头：“回来了？洗手吃饭。”
眼睛却落在了眼林薇手里的旅行袋。
饭桌上摆着三个菜，舅公给她盛了饭，舅婆夹了一筷子肉丝到她碗里，问：“工作那边，请假了？”
林薇扒了口饭：“辞了。”
舅婆筷子一顿：“辞了？”
“辞了。”
舅公咳嗽一声，问：“那……工资结清没有？”
林薇点头，嚼着饭：“嗯。”
舅公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饭吃得安静。吃完，舅婆去洗碗。
舅公坐过来，欲言又止：“小薇啊，你看这丧葬费的事情……”
林薇说：“我出。”
舅公摆摆手，脸色有些尴尬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，你也知道，你表哥表姐日子也紧紧巴巴。我们是实在是……”
舅婆从厨房探出头：“还有这房子，当初你外婆买这房子，我家拿了八千块出来。后来虽然还了，但那时候的八千块跟现在可不一样，于情于理……”
林薇没等她说下去，起身去了外婆的卧室。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个铁皮月饼盒，盒盖上是嫦娥奔月的图案。
她从里面翻出一沓借款还款凭证。
借条上写着“今借到弟媳王秀兰人民币八千元整，用于购房，三年内还清”。
收条上写“收到林阿妹还款两千元整”
“收到还款三千元整”
“收到还款三千元整，至此还清”。
她把这些纸摆在茶几上，一张一张排好。
“舅婆，外婆借的钱，都还清了。这房子是我和外婆的名字。我是法定继承人。”
舅婆嘴抿得紧紧的，没说话。舅公拉了拉她胳膊：“行了行了，小薇说怎么弄就怎么弄。”
舅婆甩开手：“我不是要抢这房子，我就是说这个理儿。这场丧事搭进去的几乎我们所有的积蓄，我们还跑前跑后……”
舅公往桌上重重一拍：“你少说两句！我姐一辈子不容易，现在人刚走你就说这些！”
舅婆不说话了，扭过头去。
林薇把借条和收条收进铁盒，平静开口：“舅公舅婆，丧事的花费我来承担，该付的辛苦费我会单独算。明天等火化完了，我就去找中介。”
舅公叹了口气，点点头：“一家人，不用说什么辛苦费。”
舅婆白了他一眼，起身进了厨房。
晚上，林薇睡在外婆房间。
她盯着天花板，听隔壁舅婆压低嗓子跟舅公吵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手机开机，没人单独找她。
只有一个比较熟悉的同事发了条微信：“你没事吧？”她没有回。
翻了翻银行余额，工资是到账了，六千三百块钱。
十三万……她叹了口气，自己什么时候能攒够。
也只能卖房子了。
她闭上眼，嗅着外婆留在被子上的味道，沉沉睡去。
天没亮她就醒了。舅公已经起了，在客厅抽烟。
“六点出发，火化排的第一个。”舅公说。
林薇点头，跟着舅公舅婆出了门。
殡仪馆的火化间比外面更冷。工作人员让家属最后看一眼。
林薇站在推车旁边，低头看着外婆。寿衣是大红的，绣着福字。
舅婆说老人走要穿红，吉利。
推车滑进去，炉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。
林薇的眼泪滚了下来！她抬手去擦，可怎么擦也擦不完。
四十分钟后，骨灰出来。林薇亲手把骨灰装进黑檀盒子里。
墓地在半山腰，视野开阔，墓碑上贴着外婆的照片。
那是林薇考上大学那年拍的，外婆在火车站送她，举着半张站台票，笑得眼睛弯弯。
林薇把骨灰盒放进墓穴。
工人封上盖板，抹上水泥。
下山时，太阳刚出来。舅公走在她后面，犹犹豫豫了半天才说：“中介帮你约好了，下午来看房子。”
当天下午两点多，中介就带了个男客户来看房。中介在旁边殷勤介绍：“以前住在这里的老人爱干净，屋子保养得很好，通风也好。”
林薇默默站在一旁不吭声。
男人在客厅转了两圈，用手敲了敲墙，又去阳台看了看外面那棵泡桐树。他问：“五楼没电梯，老人之前怎么上下？”
林薇抬起眼皮：“我外婆腿脚好。”
男人这才瞅了她一眼，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身去看厨房。
“六万五，全款，我今天就可以签合同。”
林薇摇头说：“七万，不还价。”
中介在中间打圆场：“王哥，这房子位置好，楼下就是菜市场，旁边还有个小学。七万真不贵。您买完可以先收租金。”
男人摆摆手：“七万买这楼层，我以后转手都费劲。六万八，各让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