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石匠死的第七天,郑伯拉着季迟去城南。
“我跟你说,人家刻了三十年界石,分册处那块镇尺也是他刻的,”郑伯说,“刻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,走的时候,总得有人去听听他自己的嘛。”
他耳背,怕一个人去听不清,就把季迟也拉上了,冯迁准了半日假,没多问,只说午后回来把西坊的年册再核一遍。
韩家在城南窑坡底下,一个小院,院里搭了丧棚,白布遮顶,四角压着青石,石头是韩石匠自己凿的,棱角还在,棺停在正中,两条长凳架着,没有合盖。
来的人不多,二三十个,都站着,没人说话,陈婆子坐在棺头一张矮凳上。
她很老了,背驼着,膝上搭一块旧蓝布,两只手平平放在布上,指头弯着,伸不直,眼睛半闭,嘴一张一合。
“韩——守——礼——”
一个字,一口气,三个字念完,停一停,换气,再从头,七天了,她的嗓子早就哑了,哑得像是用砂石磨过,可每个字还是咬得清楚,不吞,不滑,前一个字落稳了,后一个字才出来。
季迟站在人后面听了一会儿,觉得那三个字像是被她一块一块放进棺里去的。
棺里的人脸上盖着黄纸,纸底下的轮廓是清楚的:额头,鼻梁,下巴,两只手交叠在胸口,指节粗大,是握了一辈子錾子的手。
季迟小时候见过那双手在石头上走,錾子一下一下,石屑往外崩,字就出来了,横是横,竖是竖,像本来就长在石头里。
诵名要满七日,这是羽郊的规矩,也是天下的规矩,人死了,名字还在,可活人念得少了,名字就薄,名字薄了,形就散,散了的人下不了葬。
郑伯说他年轻时见过一回,城东一户人家穷,请不起诵名人,自家人轮着念,念到第五天全累倒了,第六天早上揭开黄纸,底下是一团灰白的东西,像放久了的雾,一碰就没了。
“后来呢?”季迟那时问。
“后来埋了一口空棺,”郑伯说,“那家人往后逢年过节,也不知道该对着坟念谁。”
所以再穷的人家也要请诵名人,羽郊只有一个诵名人,就是陈婆子,她之前是她婶子,她婶子之前是谁,已经没人说得清了。
只知道都是老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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棚子另一头,靠近棺头的地方,站着一个姑娘,季迟认得她,宋家窑的阿檀,和他同岁,家里烧陶,手上常年有泥,指甲缝洗不干净。
今天她换了身素色衣裳,头发拢得很紧,站得笔直,陈婆子念一个字,她的嘴唇就跟着动一个字,不出声,一口气也不差。
郑伯也看见了,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——对他来说很低,旁边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嘿,宋家丫头又来了。”
“又?”
“城里这三年的丧事,她一场不落,你信不信?”郑伯说,“就站那儿跟着念,陈婆子理都不理她。”
过了午,日头斜进棚子里,照在棺沿上。
陈婆子念到“守”字,嗓子忽然劈了。
那个字断在一半,变成一声咳,她弯下腰去,咳得肩膀一耸一耸,蓝布从膝上滑下去半边。
棚子里静了。
季迟看见棺里的黄纸动了一下,没有风,那张纸往下塌了一点点,很轻,像纸底下的东西薄了一层,鼻梁那处的起伏平了些,交叠的手也不那么分明了。
站在前头的一个妇人捂住了嘴,那是韩石匠的女儿,陈婆子还在咳。
“——守——礼——”
是阿檀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,像刚出窑的陶器,敲一下,嗡的一声,她接着陈婆子断掉的地方念下去,没有抢,也没有慌,一个字一口气,照着陈婆子这七天的调子,一分不差。
“韩——守——礼——”
黄纸停住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季迟觉得它慢慢鼓回来一点,鼻梁又有了,手也有了。
陈婆子直起腰,拿袖子擦了擦嘴,重新开口,她的声音盖过了阿檀的,阿檀就停了,退回原处,陈婆子没有看她,一直念到日头落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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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满,合棺,八个人抬着,往南坡坟地去,陈婆子走在棺前头,由人搀着,还在念,只是声音低了,像是念给棺材一个人听。
路过窑坡巷口时,墙根下蹲着一群孩子,在拿石子画格子,看见棺材过来,他们也不怕,站起来,拍着手唱:
“日凿一窍,一日一窍。
一凿眼,看见天,
二凿眼,看见山,
三凿耳,听见风,
四凿耳,听见水,
五凿鼻,六凿鼻,
闻见娘做饭,
七凿口,叫名字——
浑沌睡了,莫叫醒,
叫醒了,谁也不认得谁。”
唱到最后一句,几个大孩子一齐拖长了声音,然后哄地一下散开,像那句话后面跟着一个鬼。
“谁教的?”季迟问。
“哪有人教哟,”郑伯说,“我小时候就唱,我爹小时候也唱,孩子们自己传,大人不管,管也管不住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你小时候也唱过。”
季迟不记得。
浑沌是什么,他是知道的,天下人都知道。
上古时天地是一团,没有面目,没有边,十个巫在它身上凿了七个窍,一日一个,又在它骨头上刻下万物的名字,它就睡了,睡成了山,睡成了海。
分册处的旧书里也有,写得比童谣还短,一共二十几个字,季迟抄过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巷口已经没有孩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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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葬以后,人散了,季迟等郑伯跟韩家的人说话,站在坟地边上,阿檀走到陈婆子跟前。
“阿婆。”
陈婆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气,眼睛闭着。
“阿婆,让我跟你学。”
“学什么。”
“诵名。”
陈婆子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,“丫头,你多大。”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的嗓子,念不住死人。”
“今天我念住了。”
“你念住了一口气,”陈婆子说,“七天,一天六个时辰,嘴不能停,心不能走。念到第三天,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了,念到第五天,你会觉得棺材里躺的是你自己。你念得住?”阿檀没说话。
“诵名的都是老婆子,不是因为老婆子嗓子好。”
陈婆子扶着石头,慢慢站起来,“是因为老婆子送走过人,自家的人,送走过,才知道嘴里念的是什么。”
她看着阿檀,“你家的人,都还在吧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回去,等你送走一个,再来找我。”
阿檀站着没动。
陈婆子已经由人搀着走了,走出几步,又说了一句,没回头:
“你那口气,接得不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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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路上,阿檀走在季迟旁边,一路没说话。
走到城门口,她伸手摸了一下名碑,念了一声“羽郊”,才开口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哪句?”
“都对,”阿檀说,“可我就是不甘心,凭什么非得先送走一个才算数?”
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擦不掉什么,“鸢儿上回说要白泥,我给她留了一块,过两天给你们送去。”
季迟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你叫她名字,叫得很顺。”
阿檀看了他一眼,像是没明白这话有什么好说的。
“她不就叫鸢儿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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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时天已经黑了。
王婶在门口收晾着的菜干,看见他,招呼一声:“哎,送韩石匠去啦?”
“嗯。”
“陈婆子今天劈了嗓子,我在巷口都听见了。”
王婶把菜干拢进筐里,“你说说,那老东西还能念几年哟,往后谁家死了人,可咋办么。”
季迟站在自家门口,没进去。
“王婶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家丫头,您还记得吗?”
王婶笑了,“这叫什么话,你家丫头,打小就在我门口蹲着,拿根炭条在地上画,画我家的鸡,画得跟真的一样,我还给过她糖,”她说得又快又熟,像说自己家的事,“叫……”她停住了。
“叫什么来着。”
她皱起眉,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干,“你瞧,就在嘴边上,叫……小时候我还抱过她,叫……”
季迟等着。
王婶的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松开了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:“哎哟,老了,老了,你告诉我。”
“季鸢。”
“对,对,鸢儿!”王婶一拍大腿,“纸鸢的鸢,你娘起的名,说盼着她往高处飞。”
她把筐往胳膊上一挎,往自家门里走,走到门槛那儿,又回过头来,脸上是真心的关切。
“说起来,你家那丫头呢?好一阵子没见着了。”
季迟没有回答,王婶也没等他回答,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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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点着灯。
季鸢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块刨平的木板,手里捏着炭条,在画什么。
她没抬头。
“你别问她们了,”她说。
季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门关上,走过去坐下,木板上是一只鸡,歪着头,一只脚抬着。
“王婶家的?”
“嗯,死了好几年了。”
季鸢又添了两笔,把鸡冠涂黑,“她还记得那只鸡,挺好的。”
外面巷子里,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还在唱,远远的,断断续续,只听得清最后那两句,季鸢停下笔,听了一会儿。
“最后一句,我一直觉得唱错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叫醒了,谁也不认得谁。”
她看着木板上那只鸡,“我觉得应该是——叫醒了,谁也不用认得谁。”
季迟看着她,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“睡吧,”他说。
她收起木板,进了帘子后面,季迟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左袖挽起来,看那两个字,早上写的,一天下来,还清楚,纸鸢的鸢,盼着往高处飞。
王婶记得这个名字是谁起的,记得为什么起,就是记不住名字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