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房第三间的墙角，一块青砖松了。
林尘蹲在地上刷地砖，刷到那块砖时，感觉边缘有细缝。他拿指头抠了一下，砖居然翘起来了——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，纸页泛黄发脆，边角卷得不成样。
他抬头扫了一圈，确认没人，才把那册子抽出来。封面没字，翻开第一页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
“青云宗杂役生存手记——赵伯著。”
林尘的手指顿住了。他快速翻了几页，越翻越心惊。上面记的全是干货：
“张管事脾气暴，交代活时别抬头，他看你不顺眼就扣粮。”
“李师兄每月十五下山买药，那天别去药房那片扫。”
“后山那条小路，辰时前别走，内门弟子练剑，撞上了挨打白挨。”
“厨房王婆子，说她做的饭好吃，能多给你半勺菜。”
每一条后面都标着年份和月份，字迹不一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，像是攒了好多年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林尘浑身一僵。他猛地合上册子，转头一看——赵伯就站在茅房门口，手里拎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锹，眯着眼睛看他。
林尘攥着册子，脑子飞速转。藏？来不及了。装没拿？人家眼睛没瞎。他索性把册子递过去：“赵伯，这……我在地砖底下捡的。”
赵伯没接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你看完了？”
“没……就看了一页。”
“看了几页都无所谓。”赵伯走进来，蹲下，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管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“那东西我写了十二年，你当宝，别人当废纸。”
林尘没说话。
赵伯吐了口烟：“知道我为啥写那玩意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刚来那会儿，没人告诉我这些。”赵伯拿烟管点了点册子，“头一年，我得罪了六个管事，被罚去矿场搬了仨月石头，差点没回来。后来我就想，要是有人把这些门道记下来，新来的也不至于死得那么快。”
林尘心里一动。他低声问：“赵伯，您不怕我把这册子交上去？”
赵伯嗤了一声：“交上去？交上去你能落着啥？管事顶多夸你一句‘实在’，然后让你去扫猪圈。你以为那些管事不知道这册子？他们知道，但他们懒得管——在他们眼里，咱们这些杂役，越怂越好，越不起眼越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，盯着林尘的眼睛：“小子，记住了——在杂役房，要装傻充愣，越不起眼越安全。你越能干，活越多。你越聪明，死越快。”
林尘点头：“多谢赵伯。”
赵伯把烟管在鞋底磕了磕，站起来：“册子你留着看，别让人知道是我写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伯走了。林尘把册子塞进怀里，贴着胸口，继续刷地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——
暴露值，30。没涨没降。
他松了口气，刚要站起来，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林尘抬头，看见一个穿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走进来，腰间挂着一柄短剑，靴子上沾着泥，一进门就皱起眉头，拿袖子捂住鼻子：“卧槽，这茅房什么味儿，臭成这样。”
林尘赶紧站起来，低头：“师兄好，我这就扫。”
那弟子瞥了他一眼，嫌弃道：“你是新来的杂役？”
“是。”
“扫个茅房都扫不利索，水都洒了，你看看你脚下。”
林尘低头一看——他刚才蹲着刷地，水桶不知什么时候被踢翻了，半桶水淌了一地，混着泥浆，正好流到那弟子的靴子边。
那弟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：“你他妈故意的吧？”
“不是不是，师兄，我这就收拾。”
林尘弯腰去扶水桶，蹲得太急，膝盖磕在砖沿上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那弟子看着他这副窝囊样，骂了一句：“废物。”
他抬脚又踹了一下水桶，桶滚到墙角，哐当一声。“赶紧扫干净，再让我闻到这味儿，我让管事把你调到矿场去。”
“是是是，师兄放心。”
那弟子骂骂咧咧地走了。林尘蹲在地上，把水桶扶起来，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地上的水渍。擦到一半，他瞥了一眼面板——
暴露值：25。
他愣住了。刚才那弟子骂他的时候，他什么也没做，就是低头认错、装怂、装笨，暴露值居然自己降了5点。
林尘蹲在原地，盯着那面板看了三秒。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——暴露值这东西，不光是看“别人有没有发现你修炼”，还看“你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个威胁”。刚才他在那个外门弟子面前，蠢笨、窝囊、毫无威胁，对方骂完就走了，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这就叫“安全”。
林尘把抹布拧干，站起来，对着墙角那滩水渍，弯腰鞠了个躬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师兄慢走。”
没人理他。茅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。
他把水桶拎到院子里，又打了一桶水回来，把地面重新冲了一遍。然后他蹲在茅房门口，把那本《宗门生存手记》掏出来，翻到第一页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背。
“张管事脾气暴，交代活时别抬头。”
“李师兄每月十五下山买药。”
“后山小路，辰时前别走。”
他背了三遍，确认记牢了，才把册子重新塞回怀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路时故意把背弓了一点，头微微低着，步子迈得又碎又小——像一个真正的、毫无威胁的杂役。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：“越不起眼，越安全。”
远处传来二狗子的声音：“林尘！管事叫你去柴房搬柴！”
林尘应了一声：“来了。”他小跑着过去，跑的时候故意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二狗子笑他：“你这身子骨，搬得动柴吗？”
林尘憨笑：“搬得动搬得动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，心里默默记下了今天的所有细节——赵伯的册子，外门弟子的脾气，以及那个从30掉到25的暴露值。
他忽然觉得，穿越到这儿，最该练的不是修为，是演技。
柴房在院子西头，离茅房隔了两排屋。林尘小跑着过去，路上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，脚下一滑，又踉跄了一下——这次不用装，是真滑。他扶住墙站稳，二狗子在前面回头看他：“你行不行啊？就你这腿脚，搬柴能搬几趟？”
“能搬几趟搬几趟。”林尘咧嘴笑，露出满口白牙，笑得有点傻。
二狗子摇摇头，没再理他，推开柴房门，指着墙角一堆劈好的木柴：“管事说了，今天要把这堆柴全搬去厨房灶房，码整齐。你搬，我帮你看着。”
林尘点头，弯下腰去抱柴。柴捆得结实，一捆得有二十来斤。他抱起第一捆，故意让腰沉了一下，膝盖弯了弯，做出吃力的样子。二狗子在旁边看着，嗤笑一声：“你这也太虚了，新来的吧？”
“嗯，前天刚来。”
“难怪。”二狗子靠在门框上，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，磕了起来，“我跟你说，搬柴这活儿算轻的，你要是被派去矿场，那才叫要命。上个月有个杂役，搬石头砸了脚，管事连药都没给，就让人把他抬到山下扔了。”
林尘抱着柴往外走，脚步故意拖沓，声音闷闷的：“还有这事儿？”
“多了去了。”二狗子嗑着瓜子，声音含糊，“在咱们这儿，能干活就行，别惹事，别出头，管事让你干啥你就干啥，保你平安。”
林尘把柴送到灶房，码好，又跑回来搬第二捆。他来回跑了六趟，每趟都故意喘粗气，额头上抹了两把汗，还拿袖子擦了擦脸，把灰蹭到脸颊上。二狗子看他这副模样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行，老实人，能留。”
林尘搬完最后一捆，蹲在柴房门口喘气，背弓着，头低着，眼神却悄悄扫了一圈院子。院子里几个杂役各忙各的，没人往他这边看。他低头又瞥了一眼面板——
暴露值：25。没涨。
他松了口气。看来“老实人”这个人设，立住了。
二狗子拍拍手上的瓜子屑，站起来：“行了，活儿干完了，你去井边洗把手，别弄一身灰去吃饭，管事看见嫌脏。”
“哎，好。”林尘站起来，往井边走。他走路的步子还是又碎又小，背微微驼着，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。
井边有个木盆，他舀了一瓢水，把手上沾的灰冲了冲。水凉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，眼神却亮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