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尘伤愈回岗那天，赵管事扔给他一把秃了毛的扫帚，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：“茅房归你，院子归你，灶房劈柴也归你。干不完别吃饭。”
他点头哈腰地应了，转身往茅房走。没走两步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哄笑。
“瞧见没，那病秧子回来了。”
“瘦得跟竹竿似的，风一吹就倒，能干啥活？”
“管事也真是，什么歪瓜裂枣都往咱们这儿塞。”
林尘没回头，肩膀又往下塌了塌，步子迈得更碎。他扫了三天茅房，第四天早上，才真正摸清杂役房的规矩。
这里的活分三六九等。最脏最累的——掏粪坑、洗夜壶、刷茅厕——永远是新来的干。干满三个月，才能摸到扫院子的活。再熬半年，才有资格去灶房帮厨。至于那些老油条，比如王二狗，已经在杂役房混了四年，每天就蹲在墙根嗑瓜子，指使新人干活。
林尘蹲在井边洗夜壶，肥皂水溅了一袖子。旁边蹲着个瘦猴，是上月新来的，比他早到半个月，脸上总带着一股怯意。
瘦猴正搓一个铜夜壶，搓得手都红了，嘴里小声嘟囔：“我娘说了，在哪儿都是干活，能吃饱就行。”
林尘没接话。他低着头，手里的夜壶翻了个面，继续搓。
“哎，林尘，你说王二狗是不是太过分了？”瘦猴压低声音，“昨天让我给他洗了三天的夜壶，今天又让我洗。他自己那壶明明挺干净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王二狗晃悠着走过来，手里攥着根草茎，剔着牙缝：“瘦猴，我那壶你洗完了没？一会儿刘管事要查房，壶要是脏了，挨骂的是我。”
瘦猴缩了缩脖子：“马、马上就好。”
王二狗斜眼看了看瘦猴手里的壶，又看了看林尘蹲在地上的背影，嗤笑一声：“新来的就是新来的，干活磨磨蹭蹭。我跟你们说，在咱们杂役房，就得懂规矩。该你干的活，别推。不该你碰的东西，别碰。懂吗？”
瘦猴连声应着，头点得像小鸡啄米。林尘没回头，也没应声，手里的动作却快了几分。
王二狗走了。瘦猴松了口气，小声骂了句：“狗仗人势。”
林尘把洗好的夜壶码在墙根下，站起来，正要去晾。系统面板忽然弹出一条消息——
【旁观任务：记录杂役房的等级链。观察每个杂役的靠山、恩怨、地位，完成记录后奖励：情报+1。】
林尘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瞥了一眼面板，又把目光收回来，装作弯腰系鞋带。
“等级链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这任务不让他掺和，只让他看。这倒是合他的性子。
他拎起扫帚，慢悠悠地往院子东边走去。赵伯坐在井台边，还是那把豁了口的铁刀，还是那块破布，擦一下，翻个面，再擦一下。见林尘过来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赵伯，今天轮到谁去矿场送炭？”林尘蹲下来，假装系鞋带。
赵伯擦刀的手没停：“刘麻子点名让瘦猴去。”
“瘦猴不是刚来半个月吗？”
“新来的，不使唤使唤，怎么立规矩？”赵伯抬了抬眼皮，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林尘挠了挠头，一副憨相：“我就好奇，怕哪天轮到我去。”
赵伯哼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林尘站起来，扛着扫帚往院子西边走了。
西边墙角蹲着两个杂役，一个矮胖，一个高瘦，正凑在一起抽烟。矮胖的那个叫刘三，据说跟灶房的刘管事沾点亲，平时在杂役房说话有点分量。高瘦那个叫孙狗蛋，跟王二狗是同乡。
林尘扫到他们跟前，低着头，扫帚在地上划拉，耳朵却竖着。
“……你说王二狗最近是不是太狂了？”刘三吐了口烟，“上个月他抢了老周头的茅房清扫活，老周头气得三天没吃饭，也没敢吭声。”
孙狗蛋嗤笑：“老周头那怂样，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二狗哥顶嘴。二狗哥可是刘麻子的表侄，刘麻子跟赵管事又是老交情，这杂役房里，除了刘三哥你，谁还敢惹他？”
刘三哼了一声：“我不跟他一般见识。他狂他的，我过我的日子。”
林尘的扫帚停了一下。王二狗是刘麻子的远房表侄？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——刘麻子管着杂役房的物资分配，赵管事管着人事调度，这两人是杂役房的两条大腿。王二狗抱上了刘麻子这条腿，难怪敢这么横。
他不动声色，扫帚继续往前划拉，扫到院子南边。南边靠墙搭了个棚，棚下堆着柴火。一个瘦小的杂役正蹲在那儿劈柴，劈得满头大汗，斧头举起来，砸下去，木头裂开一条缝，又砸了一下，才彻底劈开。
林尘走过去，蹲下来帮忙捡柴。瘦小杂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咧嘴笑了笑：“谢了，哥。”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大壮。我爹给我起的，说贱名好养活。”大壮擦了把汗，“哥，你是新来的吧？我比你早来两个月，有啥不懂的问我。”
“这儿的人怎么样？”
大壮左右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分人。王二狗那帮人，你别惹。刘三哥人还行，但他不管事。赵伯最好，就是不爱说话。最狠的是刘麻子，你别看他平时笑呵呵的，上个月有个杂役偷了他一袋灵米，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，扔到后山喂狼了。”
林尘点点头，把捡好的柴码在棚下：“那瘦猴呢？他今天去矿场送炭，会不会有事？”
大壮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：“矿场……那地方，不好说。不过送炭只是到矿场门口，不进去，应该没事。”他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但要是王二狗故意整他，让他往里多走两步，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林尘没接话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扛着扫帚往茅房方向走。路过井台时，赵伯还在擦那把刀，刀身已经擦得发亮，他还是没停。
“赵伯，瘦猴今天去矿场送炭，是王二狗点的名？”
赵伯的手顿了一下：“你管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不做什么，就是问问。”
赵伯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：“有些事，看见了，记在心里就行。别往外说，也别往上凑。”
林尘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转身走进茅房，把扫帚靠在墙角，蹲下来，假装清理地上的水渍。脑子里却把今天看到的、听到的，一条一条地捋了一遍。
王二狗——刘麻子的远房表侄，靠山是刘麻子，分管茅房和院子的活，欺压新人，跟刘三面和心不和。刘三——跟灶房刘管事沾亲，地位比王二狗高半级，但不愿管事，属于中立派。孙狗蛋——王二狗的同乡，跟班，没脑子。大壮——老实人，没靠山，干最重的活，没怨言。赵伯——老杂役，谁也不靠，谁也不惹，但消息灵通。瘦猴——新来的，没靠山，被王二狗拿捏，今天去矿场送炭，吉凶未卜。
他蹲在茅房里，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，确认没遗漏，才站起来。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跳出一行字——
【旁观任务完成。情报+1。当前情报储备：2。】
林尘没急着看情报是什么，先把面板关了。他拎着扫帚走出茅房，院子里的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瘦猴还没回来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把扫帚靠在墙根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，像被人泼了一桶血。
他忽然想起赵伯那句话：看见了，记在心里就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洗了一下午夜壶，指缝里还嵌着皂角渣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转身往伙房走。
伙房里，老周头正蹲在灶台边烧火。见他进来，抬了抬眼皮：“瘦猴还没回来？”
“没有。”
老周头没说话，往灶膛里塞了根柴。火光跳了跳，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林尘蹲在灶台边，帮他把劈好的柴递过去。两人都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，像在替谁数着时间。
林尘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他第一次觉得，这座杂役房，比他想的水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