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前一刻还在疯狂翻滚的太液池，突然平静了下来。
天空中的狂风、雷霆，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。
偌大的天地间，仿佛只剩下那双暗金色的龙眸。
以及瘫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。
“它为什么看着朕？”
“难道……它是来找朕的？”
李世民浑身僵硬，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他想移开目光。
可那双眼睛，仿佛拥有某种看穿一切的力量。
皇权、身份、威严、雄心……
他引以为傲的所有东西，在这尊真正的九爪金龙面前，都脆弱得不堪一击！
玄武门之变的画面，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。
血泊。
尸体。
兄长李建成倒下时不甘的眼神。
弟弟李元吉临死前怨毒的咒骂。
还有太上皇李渊被迫交出兵权时，那苍老而复杂的面容。
这些年，李世民从未后悔发动玄武门之变。
若他不争，死的就是他，是他的妻儿，是秦王府上下所有追随他的人。
帝王之路，本就容不得半分仁慈。
可不后悔，不代表他心中没有阴影。
尤其面对真正超出凡俗认知的神物时，所有埋藏在心底的恐惧，全都爆发了出来。
“莫非这世上，真有天谴？”
“这神龙，是上天派来问罪的？”
李世民越想越怕。
冷汗从额头疯狂渗出。
他的双手死死抓住龙椅扶手，指节因用力而变得惨白。
可即便如此，身体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冠冕上的十二旒珠来回碰撞，发出一阵细碎声响。
“陛下……”
房玄龄想要开口提醒，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。
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龙威之下，谁敢乱动？
谁又能乱动？
陈长安垂着龙首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世民。
“这就是李二？”
穿越之前，他也看过不少大唐题材的小说和影视剧。
秦王破阵，玄武夺位。
横扫四方，开创贞观之治。
后世提起李世民，哪个不得夸上一句千古一帝？
陈长安在池底待了十年。
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真人。
怎么说呢……
卖相确实不错。
四十岁上下，气势威严，眉目间还带着一股从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伐之气。
哪怕脸色惨白，也比旁边那些趴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强得多。
“可惜，胆子好像没传说中那么大。”
陈长安心里嘀咕。
他倒也没想把李世民怎么样。
自己在太液池白吃白住十年，虽说也算替李家镇了十年水脉，但双方怎么都谈不上有仇。
刚才多看这一眼，纯粹是好奇。
然而陈长安似乎忘了。
他现在已经不是池塘里那条人畜无害的小鲤鱼。
而是一条长达三百余丈、引动雷云、九爪横空的混沌真龙！
他的随意一瞥，对凡人而言，无异于神明降下审判。
尤其那一缕未经控制的龙威，落在李世民身上，更像是整片苍穹压了下来。
咔嚓！
李世民身下的龙椅发出一声脆响。
扶手，竟被他硬生生掰裂。
可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。
因为就在刚才，那颗巨大无比的龙首，又向前靠近了一些。
两条龙须从云中垂落，轻轻拂过龙舟。
轰！
李世民脑海里最后一道防线，彻底崩塌！
他仿佛已经看到真龙张开巨口，将自己连同整艘龙舟一口吞下的场景。
“神……神龙……”
李世民嘴唇哆嗦。
“朕……朕……”
他想说大唐无意冒犯神威。
也想说自己愿意修建龙庙，年年祭祀。
可舌头像打了结一样，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下一刻，一股热流失去控制。
顺着双腿流了下去。
明黄龙袍的下摆，很快洇开一片刺眼水渍。
一股微妙气味，在空气中悄然弥漫。
陈长安：“……”
不是吧？
堂堂千古一帝，这就吓尿了？
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啊！
陈长安眨了眨巨大的龙眼。
可就是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，却让李世民又是一阵抽搐。
“陛下！”
长孙无忌脸色一变，赶紧膝行上前，挡住旁边官员的视线。
这种事若是传出去，大唐天子的颜面可就彻底没了。
程咬金低着头，眼观鼻，鼻观心。
什么都没看见。
他老程今天什么都没看见。
至于龙袍上的那片水渍，肯定是刚才太液池的水溅上去的。
对，就是这样！
谁敢胡说八道，老程回头就把谁脑袋拧下来。
这时，李丽质忽然从长孙皇后怀中抬起头。
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庞大龙首，不知为何，心中不仅没有恐惧，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委屈。
“小金鱼。”
少女的声音很轻。
可在万籁俱寂的天地间，却清楚落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是你吗？”
轰！
这句话落下，百官脑袋都快炸了。
小金鱼？
公主殿下竟然管这尊遮天蔽日的真龙叫小金鱼？
尉迟恭眼前一黑，险些当场晕过去。
小祖宗！
你可千万别乱说话啊！
万一惹怒神龙，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，全得跟着陪葬！
长孙皇后也赶忙伸手，想捂住女儿的嘴。
可还没等她动作，一条巨大的龙须便已缓缓垂落。
龙须看似柔软，实则粗得如同宫柱。
它轻轻落到李丽质面前，带起一阵温润清风。
李丽质怔了一下。
随后，她大着胆子伸出小手，轻轻摸了摸那根暗金色的龙须。
入手温暖。
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。
七年前，她也曾在太液池边摸过那尾小鱼的鱼须。
虽然如今大小相差了无数倍，可那种感觉，分明一模一样！
“真的是你……”
李丽质眼眶微红：“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出来？我还以为你被别的鱼吃掉了。”
陈长安差点笑出声。
别人吃他？
太液池里那些鱼，没有被他吃光都算命大。
不过，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睛，陈长安心里还是软了一下。
龙眸深处，那股淡漠威严悄然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控制龙须，轻轻碰了一下李丽质的额头。
一缕微不可查的精纯龙气，顺势没入少女体内。
李丽质自幼便有的胸闷气短，在这一刻竟突然减轻了许多。
她苍白的小脸，也浮现出一抹健康红润。
长孙皇后察觉到女儿的变化，心中又惊又喜。
可她不敢出声。
只是抱着李丽质，朝云端上的金龙深深低下头。
李世民同样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先是震惊，随即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神龙愿意亲近丽质！
那就说明，它不是来灭李唐满门的！
“神龙在上……”
李世民强忍着羞耻与恐惧，从龙椅上滑下来。
不是站起来。
是真的滑了下来。
他双腿软得根本用不上力，只能跪伏在甲板上，额头重重触地。
“朕……不，凡人李世民，恭迎神龙降世！”
皇帝都跪了，其他人哪里还敢站着？
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、魏征、程咬金、尉迟恭……
满朝文武，全部俯首！
“恭迎神龙降世！”
数百道声音汇聚在一起，响彻太液池。
紧接着，湖岸上的禁军、太监、宫女也成片跪倒。
“恭迎神龙降世！”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，向着皇城四面八方扩散。
陈长安看着跪成一片的大唐君臣，心中倒没多少波澜。
当皇帝也好。
当乞丐也罢。
对如今的他而言，都只是凡人。
十年挂机，今日化龙。
从此以后，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束缚他！
山河万里，任他来去。
九天云海，任他遨游。
至于皇权富贵？
那玩意儿有晒太阳舒服吗？
有吃喝玩乐自在吗？
陈长安抬头望向厚重雷云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涌上心头。
下一刻，他张开龙口，发出化龙之后第一声真正的长吟。
吼——
龙吟震天！
声音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，朝四面八方浩荡而去！
笼罩长安的滚滚黑云，被这一声龙吟生生震散！
万道金色阳光穿透云层，洒遍皇城！
长安城中，无数百姓抬起头。
他们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。
一尊绵延三百余丈的暗金神龙，盘旋于大明宫上空。
龙角刺破云霄。
九爪踏碎雷霆。
每一片鳞甲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宛如一座横亘天际的金色神山！
“龙！”
“天上有龙！”
“神龙降世了！”
长安城彻底沸腾。
无数百姓丢下手中活计，朝着大明宫方向跪倒。
商贩跪在街头。
文人跪在酒楼。
金吾卫扔下兵器，对天叩首。
就连大安宫里的太上皇李渊，也在听到那声龙吟后从软榻上滚了下来，手中酒盏摔得粉碎。
“天谴……”
“定是天谴来了！”
李渊脸色惨白，连鞋都顾不上穿，扯着嗓子大喊：“快！给朕焚香！把佛像、道祖像全都请来！”
太液池上空。
陈长安摆动龙尾。
轰！
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。
庞大龙躯瞬间冲上九天！
狂风呼啸，云海翻涌！
仅仅几个呼吸，那绵延如山脉般的暗金身影，便化作一道璀璨金光，消失在遥远天际。
龙威退去。
被托到半空的龙舟，重新落回水面。
风停了。
雷散了。
太液池再次恢复平静。
如果不是破损的船舷、凌乱的甲板，以及瘫倒在地的满朝文武，刚才发生的一切，简直就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可太液池中央，原本幽深的池水已经变得清澈如玉。
池底深处，更有一汪淡金色泉水缓缓涌出，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那是真龙留下的气息。
李世民在长孙无忌的搀扶下，勉强坐回龙椅。
他的脸依旧惨白，双腿仍在发抖。
沉默许久后，他声音沙哑地开口：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即刻封锁太液池，设为大唐最高禁地！”
“没有朕的旨意，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！”
“违令者，斩！”
说到这里，李世民抬头望向神龙消失的方向，目光又敬又惧。
“还有……”
“今日之事，对外只许称神龙赐福、天佑大唐。”
“谁敢泄露半句不该说的——”
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龙袍，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。
程咬金立刻挺直腰板，满脸正气地喊道：
“陛下放心！”
“俺老程今日只见神龙降世，陛下临危不乱、威风八面，绝没有别的事！”
百官嘴角抽搐。
李世民死死盯着程咬金。
你不解释还好。
你这一解释，怎么感觉更不对劲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