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刚过年不久，大门两边朱红门联犹存，右边上联书“自强不息怀壮志以长行”，左下联“厚德载物携梦想而抚凌”，横批已经不见，想是被风刮跑了，小凡记得是“志存高远”四字。
学堂坐北朝南，门匾上书“龙邑学堂”，古朴之风扑面，显为高人所书。院子有十亩见方，颇为宽敞。除了西边原有的两间旧舍，院内最北边有三间宽敞的新舍，是三年前才建成过的，其中两间分别为长幼两部学堂，一间被老夫子设为众圣堂。众圣堂内有至圣孔子的雕像，听说是县城望岳书院专门送来的，还有众多圣贤的画像。每逢重大节日，如收新学子时，都要先拜过堂内圣人的。小凡记得重修学堂时，自家父亲曾捐了五百两银子，赵小胖还说他父亲代表商会也捐了两千两。
学堂左后方是占地数十亩的土丘，土丘后面有小河环绕而过，其间桃李间杂，桃林尤其茂盛，此时桃李花开得正艳。河风吹过，大片大片的花瓣随风飞洒，把整个土丘都染成一片粉红色。花香弥散开来，醉坏了一只只辛苦的小蜜蜂。
众人进了学堂大门，穆老夫子正站在门内，五十岁许，头上已有少许白发，身躯颇为清瘦，可其双目却深沉似海，神态不怒自威，令人敬畏。老夫子身旁略后站着一个文弱的中年人，他青衫微旧，神态可亲，手捋颌下黑须，笑容可掬地望着小凡等人。
众学子忙又躬身施礼，齐道：“穆先生好！殷先生好！”
穆老夫子慈爱地看着众学童，手捋花白长须不时点头致意；殷先生自也随穆老夫子一起微笑，向众学子回礼。
前些年，学堂还没有扩建，仅有小小私塾一间，教学的也只是殷秀才一人，主要对小学童进行启蒙教育，教授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等，学子年纪较长者，还想求学，只有到百里外的县城望岳书院了，学资大是不菲。
自从三年前一直在县城望岳书院执教的穆老先生回来镇上，学堂迅速扩修至十亩见方，大量购置书籍，广收弟子，整治学风，使原来寥寥数人的小私塾，提升至如今六十多名长期学子的镇上学堂。现今，殷先生仍是负责小学童的启蒙，只是人数已经过四十了。穆老先生主要教授十龄以上的学子，习读四书五经，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以及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礼记》《周易》《春秋》等儒家经典著作。此外，穆老先生还借鉴县城书院的教学方法，教授学子学诗作对，教授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等儒家掌握的六种基本才能，并参与书院的共同考核。在去年县城书院的春季比试中，小小的龙邑学堂学子穆易青名列前十，龙邑学堂一时声名大噪。
去年以来，有感于求学之难，穆老先生又增设了短期班、旁听班，专门面向家中经济拮据的幼童、少年，学堂对这些人不收学费。他们若要使用笔墨纸砚，可用食物等物品交换；若想读书，可借学堂内的书籍自己抄录等等，种种措施下来，穆老先生和殷先生一年内就多了数百名学生。虽然他们学识有限，却异常珍惜学习时间，至少也识得了许多文字，有些还学会了不少算筹之术。两位先生操劳增加很多，却无甚银两收入，有时甚至还要搭进去不少钱财，却甘之如饴。如今，在龙邑镇内，不管是士农工商，还是猎户、兵家，他们心中的学堂俨然成了整个重镇的圣地，自然，两位先生特别是穆老夫子几乎成了孔夫子一般的圣人，连带的每位学子都非常受人尊重。
想着近几年来种种，穆老夫子顿感慰藉：除了自己孙儿小青，近年来又发现了水仙儿、水灵儿、赵功名、王小虎、铁山等人，他们的学习天赋几乎是一夜间涌现出来，简直令人震惊。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夏小凡此子，年方十岁，已是博览群书，涉猎甚广，能举一反三，有过目不忘之才，虽比自己的得意孙儿小了三岁，但其光芒已如初日四射，不可遮掩。自孙儿口中，得知此子年纪虽小，却已是这群学子的魁首。
想起去年秋季的趣事，夫子更是抚须点头，微笑不止。那时夏小凡刚脱学童班，跟自己学了三个多月，却是读书习字、舞枪弄棒，一刻也不得清闲，调皮捣蛋不已。适值仲秋，学堂后桃李相继成熟，果香弥漫，实在诱人，这小子便趁人不注意，带了几人钻进桃林中吃了个饱。后主家向他告状，但一时又追查不出偷桃者是谁。于是，他便想了个办法，出联叫学生对，并且申明谁对得上就免罚。上联是：“昨日偷桃钻狗洞，不知是谁？”显然是想通过联对，查出偷桃者。霎时，众学童面面相觑，无以为对。唯夏小凡踱步上前，脱口而出：“他年踏星游太虚，必定有我！”此子志向高远，由此可见一斑。
眼见得明年县城书院的春季比试又至，夏小凡年龄刚好可以参加，想来凭其才华，再有自己孙儿、水仙儿、水灵儿、赵功名、王小虎、铁山等人相辅，或能得了头名也未可知。想至兴奋处，老夫子眉目间尽是笑意。
可想起镇长家的公子孙帅才、商会副会长家的小子钱仁智及他们的伴读书童，老夫子又不由得摇头叹息：真是烂泥不上墙，狗肉不上桌，朽木不可雕也！难怪诸位圣人对人性之见解也多有分歧，性善论与性恶论一直争论不休，真让人头疼。
此时，夏小凡、穆易青、铁山等人正在恭敬地拜了正前方的至圣先师画像，赵小胖正在换学生制服，已经有先到的学子在学堂中落座，静等先生开课。
忽然门口一阵吵闹，四个大汉气势汹涌地闯进了学堂，身穿统一的家仆制服，口中直呼“让座、让座”，却推推搡搡的无一点学子模样。接着一个白面大耳佳公子踱步其后，十四五岁的样子，一身白底粉色的公子衫，粉色兰花公子帽，手执折扇，翩翩玉立。身旁还跟着一个少年，身穿蓝花公子衫，却是又矮又瘦，眼光微斜，猥猥琐琐地不像一个学子。
皇甫云冉、苗翠兰、杨文灿、姜伯牙几人今天来得稍晚，就坐了中间靠后的位置，此时却被新闯进的四个汉子连拉带拽地赶出座位，待看到是多日不见来学堂的孙帅才、钱仁智几人，大是不满。
皇甫云冉怒道：“孙帅才，不晓得先来后到之理么？真是有辱斯文！”
杨文灿附和着：“是呀，再蛮不讲理，我们要告先生了。”
瘦小猥琐的钱仁智抢上前来，眼珠一转：“这几个座位，一直是我们几个的，明明是你们抢了座位，还要向先生诬告，真是岂有此理！”
苗翠兰弱弱地不敢发声，姜伯牙却不干了：“你们尽会强词夺理，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，孙帅才霸道地折扇一挥，道：“少废话，敢抢本少座位，滚开！”
孙帅才、钱仁智等身强力壮，人多势众，推推搡搡间就欲霸占座位。
此时，夏小凡倏地站起，转过身盯着孙帅才、钱仁智等，冷笑着一字一句道：“‘衰才’，来晚了就老实找空位坐下，别找不自在！”
赵功名、王小虎、铁山、穆易青等一起站起，围了过来。
孙帅才被骇得连退两步，色厉内荏道：“要打一架咋地？本少不怕！”
钱仁智叫道：“夏小凡，别忘了你是咋回到镇上的！”
赵功名大怒：“钱小三，你又皮痒痒了？”
钱仁智赶紧往后躲，口中却道：“胖子，别人怕你，我却不怕。劝你别多管闲事！”
赵功名喝道：“孙帅才、钱仁智，这里是学堂，不是你们家里，收起你们的无理、霸道。”
穆易青见实在太乱，眼膜一转，拍了下课桌，道：“孙帅才同学、钱仁智同学，先生有言，正式学子入学堂要换学生制服，你们还不快点？离先生授课不到一刻钟了！”
赵功名翻着眼坐定不起身，钱仁智狡狭道：“今天来得急，先生也说事急从权，换制服就免了。再说我们的锦衣，不比学堂的制服更华丽好看？也让你们养养眼。”
如此一来，肢体冲突是停了，可言语间比拼的味道依然浓烈。
正不可开交呢，有干咳声传来，学堂顿时一静。
“咳，咳，干嘛呢？坐好开课了。”原来是穆先生进来了。
“先生，……”
姜伯牙方欲言，就被钱仁智打断，并威胁地盯着他，退向后面道：“先生，翠兰、伯牙同学给我们让座呢。不过我们人多，还是坐后面吧。谢谢翠兰、伯牙同学了。”
穆老夫子也不理会他，渡步向前喝道：“起立！向至圣先师行礼。”
近二十学子恭敬面圣而站，齐齐躬身礼拜。
礼毕，穆老夫子说：“今日讲授《易经》。”
“《易经》乃一切时空、天地、人事物的万古运行、变化之道也。子曰‘知变化之道者，其知神之所为乎’。易有大道曰‘无中生有’，天地氤氲，万物化醇，易有太极，是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，乃生万物；易有大道曰‘运动变化、无穷无尽’，曰穷则变、变则通、通则久，运动、变化、发展乃世界永恒不变之真理；易有大道曰‘对立统一、相生相克’，曰‘阴阳五行’，宇宙万物阴阳对立，相互依存、相互制约、不断变化，一切事物皆由相生相克的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种基本元素组成。”
“《易经》乃众经之首、万道之元。古往今来，凡源远流长之教派，其经义典藏虽浩若烟海，莫不以《易经》为根。如儒教、佛教和道教，如兵家、法家、墨家、商家、阴阳家、纵横家等等。”
“易有三经，曰《连山》、曰《归藏》、曰《周易》。《连山》是神农时代的《易》，所画八卦的位置和《周易》的八卦位置是不一样的，以艮卦为始，象征‘山之出云，连绵不绝’；《归藏》是黄帝时代的《易》，以坤卦为始，象征‘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’，意指人类的文化和文明，都以大地为主，万物皆生于地，终又归藏于地；《周易》言易道周普，无所不备，是文王时代的易学，从乾、坤两卦开始，象征“天人之际”，主人之吉凶，表示天地之间，以及“天人之际”的学问。”
“从三易之命名中不难看出人类的进步历程：神农时代，人类尚且蒙昧，如幼童蹒跚学步，终日在山与山之间行动、觅食，只觉山之巍峨、高大，神秘莫测，其首卦便以以山之象征的艮卦为始。及至黄帝时代，人类已经走出了群山，征服了水火之患，始觉大地更为雄浑、厚重，博杂万千，其首卦便改以地之象征的坤卦为始。到周文王时，人类已知地行于天，天地便如人之父母，便有了‘天行键，地势坤’之语，首卦亦从乾、坤两卦开始。仅从三易之名，便体现出人类的变化、进步是何等的厚重与自强不息。”
老先生继续道：“至圣先师当年甚是喜欢《周易》，有‘韦编三绝’之事。《周易》后被儒教奉为圣典，六经之首。”
“……”
穆老先生滔滔不绝地讲授《易经》真义，算算时间，已经一个时辰了，他言语间抑扬顿挫，看看下面一众学子，有听得津津有味的，双目放光，如夏小凡、穆易青等；也有昏昏欲睡的，如孙帅才、钱仁智等。
稍停，穆先生问众学子：“谁有疑问？”
穆易青起立，躬身施礼后，问道：“先生，我闻先圣张子有横渠四句，曰‘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’。张子认为人生在世，当尊顺天意，立天、立地、立人，做到诚意、正心、格物、致知、明理、修身、齐家，治国平天下，努力达到圣贤境界。此于《周易》何解？请先生教我。”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穆先生鼓掌示好，道：
“易青问得好。张子乃我儒门先圣，其横渠四句曾激励了我多少儒门学子前赴后继，为理想而奋斗终生。《易经》乾卦象曰‘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；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’张子之道，与之一脉相承，亦乾之卦象，君子之道也。”
“谁还有疑问？”穆先生又道。
夏小凡起身施礼，道：“先生，我儒门的‘三纲五常’之说，现时众人大有异议，于《易经》又有何解？”
穆先生道：“易曰‘运动、变化、发展乃世界永恒不变之真理’，此外，可还有其他万世不变之理耶？众家学说皆当时之理也，会随时空变化而变化。‘三纲五常’之说乃当世人伦之道，为人间创立井井秩序，意义深远。也许后世秩序有变，此说也当有新的变化、发展。此乃《易经》之真意也，汝当谨记。”
“谢先生指教。我曾阅道家、佛门之典藏，道藏有‘无为而无不为’之言，佛门也有‘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’之说，其时多不能解。今日先生之言，已知其源脱胎于《易经》之真义，学生会终生牢记不忘。”夏小凡心悦诚服道，“只是，弟子还……”
穆先生心中惊诧不已：此子将来定非凡物！见其尚有未尽之言，似是不方便于此时道出，于是赞道：“小凡博览群书，且能举一反三，甚佳，大才也！还有不解的随后再找我。”
稍顿，又道：“明年四月，县城望岳书院的院试将临，小凡你正好十一岁，可以参加比试了，要努力取得佳绩。我闻此次前五十名而非书院学子者，书院不仅会破格录取，还有免除学费等其他诸多奖励。”
抬头望向诸多学子，道：“所有学子都要努力了！”
孙帅才见先生又夸奖小凡，心中一百个不服，急向钱仁智递眼色，见其点头，脸上顿时现出得色。
钱仁智起立，躬身礼道：“先生，《诗经》有云：‘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’易经既为群经之首，《诗经》此言，易经咋解？”言中摇头摆尾，言毕面上也颇有得色。
穆夫子面子一板，道：“‘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’，此其时也、机也；‘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’，系德行相配也，阴阳相吸也。适值佳期，德行相配，事成矣。天地氤氲，万物化醇，阴阳互存，易之道也。汝可明白？”
钱仁智一时语塞，不知如何回答。
穆夫子言毕，也不理会其他，道：“易之道，最是耐学，却难精通。至圣先师尚且‘韦编三绝’以穷究其理，我辈当见贤思齐，勤学勤思则必有所获。”
此时已过午时，先生直道“下课”，便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