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这话，裴书柔终于抬头看他。
老太太默默观察着裴书柔的反应，温声问：
“书柔，那你是和聿理去，还是和奶奶一起？”
裴书柔毫不犹豫，仰着脸说：“我陪着奶奶。”
老太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，对站在床尾的连聿理道：
“一看你就没提前和书柔商量。出公差，还是你自己去吧。”
连聿理皱着眉缄默半晌，绕过床尾，走到裴书柔身边。
“阿柔，你和我出来一下。”
裴书柔垂着头，默默叹了口气，就要下床。
老太太却拉住了她。
“书柔，医院楼下那家咖啡厅，有卖苹果汁的，你去帮奶奶买一瓶，奶奶想喝了。”
裴书柔懵了会儿，随即笑道：“好。”
待她走出病房，老太太望向连聿理，语重心长道：
“这三年来，你处处护着书柔，我没意见。”
“但现在你是怎么了？护着还不够，准备把她当个挂件挂身上，24小时不离身？”
“你别太荒唐了，你是去办正事，不是去游山玩水度蜜月！”
连聿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，又松开。
“是我考虑不周，奶奶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老太太的神色柔了几分。
可他下一句话，又让她心头一震。
“但现在，我只能把她挂身上了。”
连聿理声线平稳低沉，可老太太听出了无可奈何的意味。
“你这什么意思？”她从床头坐直，“是你离了她不能活，还是她离了你不能活？”
老太太不知道裴书柔提了离婚。
她只觉得，她的长孙越活越回去了。
连聿理听到“离”这个字，心脏便是一坠。
他吸了口气，眉间罕见地露出一丝焦躁。
“我带着她，不影响什么。”
老太太看他这副固执的样子，摇了摇头，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聿理，你不能总这样。”
“你越是这样护着她，书柔在连家的处境就越难。”
“你这次风风火火赶过来，恐怕不是担心我这个老骨头吧？”
连聿理张嘴要反驳，被老太太一个手势压了回去。
“你可能也担心我，但是你更担心的，是书柔会在歆岚这里受了委屈，怕她被吓到，被迁怒，被为难，所以赶过来给她撑腰的。”
“这件事我看得出来，别人也照样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妈那张利嘴，说话是直接了些，可她有句话是对的。”
“你是连家长子，书柔是连家长媳，你们都代表着连家的脸面。”
“这种程度的意外，秘书助理都在，歆岚也在，一大堆人，书柔怎么会处理不了呢？”
“你适当放手，她才有成长的机会。否则这样下去，你爷爷，你爸爸，对书柔都不会改观，她在其中难受，甚至也会影响到你未来的地位。”
一番话苦口婆心，老太太也是第一次说。
其实今年连聿理带着裴书柔搬出去单独另住，她就觉得不妙了。
连聿理太惯着裴书柔了。
觉得她处理不好和家族长辈的关系，索性直接把问题从根源解决。
哪知这是把问题更加扩大了。
除非连聿理放弃继承家业，否则他永远脱离不了家族。
裴书柔也必须融入，至少要有个豪门长媳的气度。
连聿理羽翼日渐丰满，他的妻子却还像一只窝里的雏鸟，除了他，无人庇护。
老太太深觉隐患。
孟歆岚算是把不满摆在台面上说的人。
其他人，就算面上不说，可他们看不起裴书柔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见连聿理一言不发，老太太苦着脸问：
“我的话，你听进去没有？”
“嗯，我听着的。”
老太太觉得他言不由衷，认命地靠回了床头。
楼下，裴书柔买了果汁，坐在咖啡厅里，没有急着上去。
她知道老太太一定是有话和连聿理说。
连聿理在家里是每个人的焦点，众望所归的继承人。
而她是个镶边的小角色，丈夫和其他人总有正事要谈，她是插不进话的。
等得无聊了，裴书柔拿起一旁的杂志翻看。
翻得差不多了，又摸出手机玩消消乐。
只要陈特助不下来找，就说明还不到她上去的时候。
困意袭来，裴书柔仰头，闭眼打了个哈欠。
伸懒腰时，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苹果汁。
她急忙挪开椅子，俯身去捡。
却有一双手，从身后比她更快地捡了起来。
裴书柔顺着那只手往上看。
一张陌生的华人面孔，映入眼帘。
男人的短发梳到脑后，整张脸骨骼干净，走势流畅，没有一丝冗余，温文尔雅。
他与她目光相对，只一瞬，便牵出一个极轻的微笑。
“小心。”
他将盒装的果汁重新放在桌上。
裴书柔奇怪，他怎么会知道她是中国人。
没多想，她客气回了句：“谢谢。”
说完便收回视线。
男人身姿高大，在灯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她整个人。
见他一直没走，裴书柔重新抬起头，杏眼里浮上一丝疑惑。
男人嘴唇一动，刚要讲话，裴书柔的目光，忽然被大厅里的动静吸引了过去。
是婆婆孟歆岚的声音。
她似乎在和谁说说笑笑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裴书柔起身，探头去看。
大厅廊柱间有人影掠过。
确实是孟歆岚，身边有一个年轻的长卷发女孩正挽着她。
两人一边讲话，一边朝电梯间走。
“颖姿，真是麻烦你了，还跟我跑这一趟！老太太没什么问题，昨天已经脱离危险了。”
那女孩笑盈盈地侧过脸，眉眼间没有讨好之意，满是落落大方。
“岚姨见外了，既然在日内瓦碰上，奶奶又住了院，我岂能不来看看？”
裴书柔听到那个名字，呼吸都屏住了。
冯颖姿，是国泰银行的千金。
孟歆岚一直以来梦想中的儿媳人选。
裴书柔的脚不听使唤，悄悄跟了出去，隔几步，便在一个廊柱后躲一会儿。
电梯间墙后，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。
“颖姿，听说你这几年在国外，是读博士？”
“是的岚姨，我主修经济学，明年就能毕业了。”
孟歆岚一脸满意地看着她，语气中带着遗憾。
“真好啊，阿姨就是喜欢你，恨不得再有个儿子，把你娶回来当媳妇。”
冯颖姿得体地回：“岚姨您说笑了，我哪里高攀得了？”
“什么高攀？你这孩子太谦虚了！”
两人手挽着手，那亲昵的模样，是裴书柔三年都未拥有过的。
“对了，聿理也在，你们好多年没见过了吧？”孟歆岚轻拍她的手。
冯颖姿维持着笑意，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“是的。那连少夫人也在吧？”
提到裴书柔，孟歆岚嘴角放平，答得心不在焉。
“她啊，可能也在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