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兔子追到第二十天的时候,慕星辞的左臂开始疼。
不是那种被碎石划破的皮肉疼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。他劈剑的时候右臂还撑得住,换到左手,剑柄刚举起来,肘弯内侧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下,整条手臂软下去,断剑柄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。
他蹲在溪边,把左臂泡进水里。溪水从山涧高处淌下来,凉得刺骨,但那股凉意渗不进骨头里,酸胀感还在。老陈坐在火堆旁,面前摊着几株连根拔起的草,根须上还带着湿泥。他歪头看了慕星辞一眼,没说话,低头把其中一株的根掰断,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汁液,气味辛呛,像揉碎了一把野花椒。
“左手废了?”老陈问。
“没废。使不上劲。”
“那就是废了。”老陈把掰断的草根扔进陶罐,又掰了一株,“左手跟右手不一样。你右手使了五年剑,骨头缝里早就被剑劲磨开了。左手没磨过,你拿它当右手使,它当然不干。”
慕星辞把左臂从水里捞出来,甩了甩手指。酸胀感退了一点,但一握拳,肘弯又扯着疼。
老陈把陶罐架到火上,往里面丢了把粗盐。水烧开之后,他把煮出来的汤倒了一碗,推过来。“喝了。这草叫‘铁线根’,通经络的。喝完左胳膊会发麻,麻完了就不酸了。”
慕星辞接过碗。汤是浑绿色的,辛呛味比刚才更重。他憋着气灌下去,喉咙里像吞了一口带渣的辣椒水。过了几息,左臂从肩膀到指尖真的开始发麻,麻得他整条胳膊垂在身侧,像挂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“麻多久?”
“小半个时辰。”老陈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,“麻的时候别练。麻完了,从最轻的开始。你那截铁片比剑柄重,左手先用剑柄。劈的时候别想准不准,先把整条胳膊抡圆了,让骨头缝自己松开。”
慕星辞等了小半个时辰。左臂的麻意退下去之后,他站起来握住断剑柄,按照老陈说的,不瞄任何东西,只把胳膊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抡出去。第一下,剑柄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划了一道,什么都没劈到。第二下,胳膊根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像生锈的合页被掰动了。第三下,那道弧比前两下稳了一点。
他抡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左臂的酸胀感变成了一种温热的疲倦,像是跑完长跑之后肌肉里残留的热。他试着用左手出了一记短刺,断剑柄的末端点在溪边一块卵石上,石面崩出一小道裂纹。
老陈在火堆旁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道裂纹。“左手能用了。”
慕星辞把剑柄换回右手,继续练到天黑。那天晚上他躺在松树下面,左臂搭在胸口,能感觉到骨头里面有一种很细的跳动,和丹田里那颗火种的节奏合不上,各跳各的。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。
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去溪边。老陈却在他出门之前叫住了他。
“今天换个东西。”
老陈从火堆旁边的旧布袋里摸出一只缺了半截的陶碗,碗底沉着几块碎铁片,锈得发黑,边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“这些铁片子是我当年打铁的时候攒下来的。你拿它往石头上砸,砸到每一下都能砸出火星子,左手就算彻底成了。”
慕星辞蹲下来,从碗里拈出一块铁片。比断剑柄还短,捏在指尖只露出一个角,砸不好就会砸到自己的指节。他找了块平整的青石,蹲在旁边,用左手捏着铁片往下砸。第一下,铁片从指间滑出去,弹在石面上滚进了草丛。他捡回来,调整指间的力道,第二下砸下去,石面上留下一道灰白的擦痕,没有火星。第三下,指节磕在石头上,破了一小块皮。
他吸了口气,把指节在衣服上蹭了蹭,继续砸。
砸到第三天,第一颗火星溅出来的时候,慕星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那颗火星极小,飞起来不到一寸就灭了,但确实是火星。老陈在旁边拨着火,头也没抬,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那天傍晚,慕星辞用左手捏着铁片砸出第十七颗火星之后,丹田里那颗火种忽然跳了一下。比平时重,比平时沉,跳完之后没有落回原位,而是往上浮了一寸,稳稳地悬在一个新的位置。
他蹲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指节上的皮破了好几层,结了痂又被磨开,掌心有一道被铁片边缘割出来的口子,已经不流血了,只剩一道暗红的细线。火种浮上来的那一寸,意味着后天二重。
但他没有立刻告诉老陈。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,看着水流从指缝里穿过去。二重了。从一重到二重,他在荒山里劈了将近一个月的剑,左胳膊废了又养,养了又废,砸铁片砸到指节上的皮换了三轮。父亲当年从一重到二重用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老陈说过父亲劈了三个月木桩,但那只是三重之前的某一阶段。
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在裤子上擦干。老陈坐在火堆旁,正在往陶罐里掰那种辛呛的铁线根。慕星辞走过去蹲下来,从老陈手里接过半株草根,学着他的样子掰断,扔进罐里。
“二重了。”他说。
老陈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掰草根。
“三重之前,还要砸铁片吗?”
“砸。砸到左手能砸出火星,右手能砸出火线。”老陈把掰完的草根拢到一块,推了推陶罐,“火线就是铁片砸下去,火星能连着飞出一尺不断。你右手现在劈剑够快,但砸铁片和劈剑不一样。劈剑用整条胳膊,砸铁片用指根那一小截劲。两样都练到了,你的手才算是自己的。”
慕星辞把这句话记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,左手掌心的裂口还在渗细血丝,右手虎口的茧倒是比刚进山的时候厚了一倍。他把两只手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溪边的空地上。
太阳落山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层暗紫色的光。他握着断剑柄,用左手出了一记弧,然后用右手接了一记直刺。左手那记弧走得比早上稳了太多,右手那记直刺也比昨天沉了几分。两道剑路在暮色里一前一后地划出去,断剑柄的末端在空气中发出极轻的两声锐响,连在一起,像一块薄铁被折了两次。
老陈坐在火堆旁,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,往碗里倒汤。他没有抬头,但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,慕星辞没看见。
夜里躺在松树下面的时候,慕星辞把断剑柄搁在胸口,两只手都搭在柄上。火种悬在丹田里新的位置,跳得比之前稳,每跳一下,两只手的骨头缝里就有一层极淡的暖意跟着一起一伏。他闭着眼,听着溪水的声音和火堆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响,想着明天砸铁片的时候左手能不能多砸出几颗火星。
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