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脚下轻轻一错,像风吹斜柳,侧身让过拳锋。
陈满仓一拳落空,重心前倾,心里刚叫不好就见眼前少女腰肢一拧,直接一个回旋踢朝他踹来。
砰!
鞋尖结结实实踹在陈满仓脆弱的要害处。
陈满仓五官瞬间扭曲,眼珠子猛地向外一凸,像两只快要脱眶的铜铃。
他张大了嘴,想哀嚎,想惨叫,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双手下意识捂住裆部,膝盖一软,"咚"地一声,整个人重重的跪在了陈清霜面前。
陈清霜抬手,左右开弓猛扇了他几十下,然后一脚将他踹飞。
下一瞬,陈满仓整个人向后仰倒,重重砸在黄土院子里,四肢像被抽了筋似的剧烈抽搐。
他脸肿如猪,双手死死捂着裤裆,指节因用力而泛陈,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,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角滚落。
"啊——!!!"
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终于从他喉咙里爆了出来,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。
孙招娣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跪在地上想扶他,却又忐忑得不敢上手。
人牙子刘牙婆默默后退了三步,看着陈清霜的眼神带上了些许的惧意。
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见过泼辣的,见过狠的,却没见过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片子,一脚能把一个成年壮汉踢成这样。
而且,这壮汉还是她的亲叔叔,长见识了。
陈清和早就吓傻了,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,连哭都忘了。
陈清霜收腿,拍了拍裤腿,稳稳落地。
她垂眸看着地上嚎得像条丧家之犬的陈满仓,又扫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孙招娣,缓缓抬手,把散乱在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"还有谁,"她问,"要送我去享福?"
满院寂静里,只有陈满仓的哀嚎。
就在这时,堂屋旁边的卧室门"吱呀"一声开了,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从门里冲了出来。
那孩子约莫五岁,圆脸,双下巴,小肚子鼓得像个圆球,一身宝蓝色细棉布衣裳,腰上还挂着个绣福字的小荷包,脚上一双崭新的黑布鞋,一看就是被家里娇养着长大的。
这男孩正是陈满仓的儿子,陈嘉宝。
"贱人!"陈嘉宝怒气冲冲的瞪着陈清霜,扯着嗓子尖叫,"你敢打我爹!信不信我直接弄死你!"
他喊完,迈着小短腿就要朝着陈清霜冲过来,想要像以前一样,对着她拳打脚踢。
陈清霜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一个五岁的孩童,在末世里,连给她添堵的资格都没有。
就在陈嘉宝要冲过来的时候,卧室门里又闪出一个妇人。
那妇人三十出头,一身枣红色绸衫,发髻上插着根银簪子,腰身圆润得像水桶,正是陈满仓的媳妇,罗二娘。
"嘉宝!别冲动!"罗二娘一把薅住儿子的后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去,顺手往门边一推。
门边还站着个小姑娘,十三岁,穿着粉色碎花裙,梳着双丫髻,头上还缠着红头绳,是陈嘉宝的姐姐陈小柔。
"看好你弟弟,别让他乱跑。"罗二娘丢下一句,转身从墙角拎起一把扫帚,气势汹汹地朝院子里走来。
"贱丫头!"她恶狠狠地瞪着陈清霜,唾沫横飞,"你胆肥了啊!敢打我的男人?老娘今天不打烂你的脸,就不姓罗!"
她说着,扫帚一抡,迈腿就要冲上来。
"行了。"
一直坐在屋檐底下装聋作哑的陈老栓,终于站了起来。
他拄着膝盖缓缓直起腰,将手里的竹筐搁在凳子上,篾条散落一地。
"老二媳妇,"陈老栓皱着眉,满脸的不赞同,"那么大个人了,还喊打喊杀的,像什么样子。"
罗二娘举着的扫帚僵在半空中,闻言,不可置信的看着陈老栓。
"爹!你瞧瞧满仓叫这死丫头打成什么样了!你竟然还护着她?"
"她是我孙女,我护着她一点怎么了?"陈老栓沉着脸,目光越过她,径直看向陈清霜。
老汉背着手,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,脸上那副表情,痛心、失望、又带着点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。
"霜丫头。"陈老栓开口了,声音又缓又沉,"卖掉你的这个决定,是我做的。你有气,冲着我来就是,别怪你奶。"
陈清霜抱着臂,没说话。
"你娘病得厉害,你奶嘴上不说,其实心里也是很急的。她前儿还偷偷去问过镇上的郎中,人家说了,要想治好你娘的病,前前后后起码得花上二两银子。"陈老栓叹了口气。
"你也知道,咱家里穷,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铜板,哪拿得出那么多钱?只能将你卖了,换银子给你娘治病。"
“但你放心,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软:
"爷爷跟刘牙婆早就说好了,不会把你送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,是送到大户人家里当婢女。你手脚麻利,嘴巴也严实,到了那儿饿不着。等家里缓过来了,一定凑钱把你赎回来。"
他看着陈清霜,嘴唇动了动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最后长长地"哎"了一声。
"这些事情,本来我不想说的。可现在……霜丫头,你看看你把家里搅成什么样了?爷爷对你,很失望。"
陈清霜垂眸,气笑了。
失望?他也配?
原主被打他不出声,陈清和下跪磕头他也不出声,怎么现在她一反抗,他就知道吭声了?
陈清霜抬起眼,目光越过陈老栓,落在门边那个小胖墩身上。
陈嘉宝正探着脑袋,一双小眼睛里燃着怒火,恶狠狠地瞪着她,即便被姐姐按着,仍不甘心地朝陈清霜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陈嘉宝,五岁。跟她弟弟陈清和同年。
可看看人家的身材,珠圆玉润;看看人家穿的,细棉布宝蓝衫,新鞋新袜;听说开春还送去镇上的私塾认了两个字,十足的少爷做派。
他姐陈小柔更不用说,粉裙红绳,是村里姑娘做梦都穿不起的行头。
再看看他们一家三口——
陈清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一身灰扑扑的破褂子,袖口烂成了絮。她娘叶婉清高烧在床,盖的是床看不出颜色的旧被。她自己,一件单衣打了七个补丁,方才挨了一巴掌,半边脸还肿着。
同样姓陈,同样在这个院子里呼吸着,有人活得像人,有人活得像狗。
老东西哪来的脸说失望啊!
陈清霜懒得跟陈老栓争辩。
跟装聋作哑的人讲道理,就像跟要喊醒装睡的人一样,无用且浪费时间。
不管是她的伤势还是她娘的高烧,都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
陈清霜的视线锁定陈嘉宝,忽然动了。
她脚下一点,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,直直朝着门边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