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,头发散乱,面色潮红得厉害,像涂了一层不正常的胭脂,偏偏唇瓣白得吓人,没有一丝血色。
是叶婉清,她这具身体的亲娘。
"娘——!"
陈清和眼眶一红,哭着跑了过去,紧紧搂着妇人的脖子。
"娘,娘你终于醒了……呜呜呜……"
叶婉清伏在门槛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爬到这儿。
听见儿子的哭声,她费力地抬起手,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掌心滚烫,却无比小心地、心疼地拍了拍陈清和的后背。
"清和……别怕……娘在呢……"
她撑着门框,在陈清和的搀扶下,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。
每站直一分,她的身子就晃一晃,可她还是站住了,然后一步,一步,缓慢却坚定地,朝着院子中央走了过来。
一直走到陈老栓面前。
"分家的事,"叶婉清抬起眼,烧得通红的眼睛里,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,"我能做主。"
"你们既然不把我们母子三人当人看,那就把我们分出去。"
"你做梦!"
面对叶婉清,孙招娣的气焰一下子又嚣张起来。
在她眼里,这个儿媳妇从来就是头任劳任怨的蠢驴,打不还手骂不还口,今日居然敢谈分家?
"我们还没死呢!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!你给我......"
话音未落——
"嘭!!"
一声闷响,炸在所有人耳边。
他们动作僵住,然后缓慢转头朝着音源处看去。
陈清霜不知何时又拎起了陈嘉宝的后领,抓着那颗胖脑袋,狠狠磕在了门框上。
这一下比方才更狠,陈嘉宝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,白眼一翻,软绵绵地瘫下去,额头上一道血口子"咕嘟咕嘟"往外冒血。
"啊——!嘉宝啊!"
罗二娘一声惊叫,看到那满脸的血,她双腿一软,差点当场瘫在地上。
孙招娣也慌了,脸上的横肉直哆嗦,却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,生怕哪个字说错了,自己的宝贝孙子又要被砸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:今日这院里,谁冲这娘仨吼一嗓子,她宝贝孙子脑袋上就要多一个血窟窿。
满院子死一样的寂静里,叶婉清缓缓转过头,看向自己的女儿。
这一看,她的眼泪"唰"地就下来了。
陈清霜站在那儿,半边脸颊肿得老高,指痕清晰,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痂。
更要命的是脖颈——细瘦的脖子上,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,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衣领里,看着让她一颗心狠狠的揪了起来。
她的孩子啊!
她不过昏迷了一场,她的宁宁,就被磋磨成了这副模样。
而她这个当娘的,竟一直无知无觉。
叶婉清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内心充满自责。
她真没用!
原以为自己忍气吞声,任劳任怨,能在这个家里为孩子们求一份安稳。哪怕苦点,累点,至少比被赶出去活活饿死强。
她总想着,再坚持坚持。
坚持到给女儿寻一个好婆家,以后能有一个依靠;坚持到儿子长大成人,能自己挣一口饭吃。
可现在——
她低头,看着紧紧攥着自己衣角、哭得浑身发抖的陈清和。
她抬眼,看着站在满院豺狼中间、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儿。
看着她脸上的伤,看着她颈上的血。
叶婉清忽然明白了,她忍来的从来不是安稳,是豺狼得寸进尺的胃口。
她退一步,他们进十步;她跪下去,他们就要踩着她的脊梁,把她的儿女嚼碎了咽下去。
今日他们能背着她卖掉她的女儿,明日就能悄无声息的弄死她的儿子。
后日,就能把她这个没用的病秧子,一卷草席扔去乱葬岗。
这样的日子,她忍到头了。
"爹。"
叶婉清转回头,直视着陈老栓,一字一句,烧得嘶哑的嗓音却字字清晰:
"今日这个家,分也得分,不分......"
她顿了顿,眼泪还挂在腮边,眼神却冷得吓人。
"不分,我就带着两个孩子,一头撞死在陈家祠堂门口。我要让全族的人都看看,你们陈家是怎么逼死儿媳妇、卖孙女换钱的!"
"你......"陈老栓脸色瞬间难看得厉害。
叶婉清却不管他,转身,看向刘牙婆,脸上带着一种为母则刚的强硬。
"刘牙婆是吧。"她一字一顿,烧得沙哑的嗓音异常清晰,"抱歉,今天让你们白跑一趟。我的女儿......"
"不卖!"
最后两个字,铿锵有力。
刘牙婆挑了挑眉,也没有过多为难。
一个病得快死的妇人,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,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把一家子杂碎压得死死的,她还是头一回见。
今天这笔买卖,看来是做不成了。
不过——
做不成,也有做不成的做法。
"成。"刘牙婆干脆地点了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看向孙招娣,皮笑肉不笑。
"孙婆子,今天这笔生意,看来是做不成了。但我们来都来了,你总不能叫我们白跑一趟吧,车马费、误工费、茶水费等等。"
她伸出三根手指,慢悠悠晃了晃。
"三两银子,麻烦结一下。"
"什么?!"孙招娣当场惊叫起来,"三两银子?你怎么不去抢啊!你当我们家是开钱庄的?!"
刘牙婆脸上的笑淡了下去,懒得跟这老货费口舌,她朝身后轻轻摆了下手。
她带来的打手里,立刻有两个上前。
那两个汉子一个赛一个的粗壮,膀大腰圆,粗布短打绷在身上,胳膊比孙招娣大腿还粗,往那儿一站,活像两座黑铁塔。
像刘牙婆这样的人出门办事,一般都是专挑这样孔武有力的带,图的就是一个"唬"字。
此刻,两座黑铁塔一步一步,朝着孙招娣走了过去,她直接就被吓到了。
"你、你们要干什么?"孙招娣慌得连连后退,但仍色厉内荏的强撑着一口气,"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你们还敢打人不成——"
打手不答话,只继续朝她走去。
孙招娣腿肚子直转筋。让她挨顿揍,她怕;可让她白白掏出三两银子,比割她的肉还疼!
她眼珠一转,猛地指向叶婉清,祸水东引地叫嚷起来:
"是她!买卖黄了是她不同意的,你们要银子找她要去,别找我!我……"
话还没说完——
"嘭!"
众人眼皮齐齐一跳。
孙招娣的脸"唰"地一下白了,看都不敢往那边看。
可罗二娘的嚎叫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往她耳朵里钻:"啊啊啊!!!嘉宝!我的嘉宝啊!!!"
叫了一遍又一遍,见陈嘉宝整个人软软的被陈清霜拎着,看起来毫无生气的样子。
罗二娘忽然猛地转身,几步冲到孙招娣面前,扬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!
"啪!"